陈易随殷惟郢的灯影消失在门内,东宫若疏左看了看右看了看,在冬贵妃脸上多看了几眼,轻巧地快步跟了进去。
东宫若疏那呆笨又同情的眼神下,冬贵妃感受到难以忍受的侮辱。
她瞧着那渐行渐远的灯影,恨恨道:“好你个陈尊明,敢报复我。”
兴许女人都是这般性情,她作弄别人可以,别人作弄她不行。冬贵妃也不例外,越懂男人心的女人往往越不能被冒犯,她拨动念珠,念一句“南无观世音菩萨”,从巷间闪身离去。
幽幽小院里,廊道七拐八拐,庭中草木浓密,这种仿江南的院落都有个毛病,白天景色有多美,夜了就有多瘆人,好似哪个墙角就按着鬼魂的血手印,幸好有殷惟郢提灯在前照亮,修道之人魑魅魍魉见之避行。
陈易忽然想,如果是倩女幽魂的话,那倒说不好是福是祸了。
暂居的院落近了,她忽地低声问:“怎这么晚才回来?”
陈易想了想应道:“倒也不算晚,今晚没宵禁。”
殷惟郢斜眸瞧了他一眼,嗅到他一身寺庙的香火味,倒也放心,推门进屋,撕开灯笼的薄纸来点灯照明,一连点了三盏,厅内一时明亮了起来。
陈易坐下后伸展了下四肢,身体虽不算疲惫,精神的疲倦却是一下释放,他长呼一口气道:“去了大慈恩寺,见了东宫姑娘他爹,他带我去听住持和天人讲经……”
陈易随意地把事大致讲了一遍,该省的省,该略的略,听到末尾时,殷惟郢眼睛一亮,诧异道:“你入武榜了?”
被打断了话,陈易顿了一下后道:“是。”
说来也是奇怪,上尸中尸回来后,他对武榜什么的倒也没多大的反应,倒也不是毫无波澜吧,只是有种理所当然之感,所以便不必为此心潮澎湃了。
殷惟郢见他如此平淡,遂默念太上忘情法,缓解自己为金童激动的心,她瞧了他两眼,他倒是真能装呢。
他被斩去的上尸中尸回来了,倒也不知是福是祸,殷惟郢仔细想了一想过去他斩去二尸前与斩去二尸后性情有何变化,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何况她与他的修行之法属太华山一脉,也不讲斩三尸的法门。
“说这么多,口渴了。”陈易四下瞧了一眼,一下就看到她早早点好的茶,捧来喝了。
“这有了,都凉了。”
“凉的正好。”陈易一口咕噜地全喝进肚子里。
想到他没让冬贵妃进门,还说了句颇给面子的话,女冠默不作声把糕点推进到他面前。
吃过茶水,陈易随意掐了块米糕丢嘴里,胡萝卜捣成汁挂的色,微微的甜味正正好,吃过米糕嘴里粉着又想喝茶,殷惟郢把自己的茶碗推他面前。
端茶慢饮,陈易清了清口,精神恢复些也提起兴致,跟殷惟郢兴奋地讲起了今夜的细节,他讲到法堂的辩论,又讲到老僧与天人相持不下,一个讲真如一个讲大道,他模仿着老僧看似谦卑却老气横秋的语气作问,又学着天人飘忽不定的语气回答,好不生动,女冠一边点茶,一边抿唇而笑。
陈易也不知她笑是因真高兴,还是因不冷落了他的热情,这样想时,他仔细看了女冠一眼,忽然被她灯前的侧脸所慑。
“佛门见世间为苦海,道门见天地为大炉。所以彼此看法不同,依我看,这天人许是天上呆久了,辩的功夫稍逊一筹,若我在此,当论一句:‘苦海可渡,大炉亦可炼。’”
殷惟郢谈兴颇浓,正欲跟陈易传道呢,抬头忽见洗漱过后的东宫姑娘换了身衣服走了进来,话语一时止住。
她想起陈易今夜去见了东宫若疏的父亲。
她一下兴致缺缺。
东宫若疏一过来看见有茶,也不管是谁的碗伸手就抓来喝了,可谓牛饮,二人都拿她没办法,对视一眼,唉了一声。
“今夜我看外面好热闹,算算时间,过两天花朝节要到了。”
花朝节又称百花日,一般都在二月十五,有扑蝶会,又会挂花灯,过去身边没佳人相随,陈易以前不曾留意,只知到了那一日许多人都去江边踏青。
东宫若疏兴奋道:“哇,又可以到曲江玩了。”
殷惟郢蹙蹙眉头,不喜笨姑娘这般突然插话,不过她心里也是想去曲江一趟的,曲江踏青自有汉唐以来便屡著于文章之中,韩愈有“曲江水满花千树”一名句,杜甫也有“春日潜行曲江曲”,好不容易来长安一趟,自然不愿错过。
她侧眸看着自己,向在询问,陈易反过来按按她的手,轻声道:“你想去?那就去吧。生辰那天稀里糊涂的。”他最后一句好似是理由,顿了一顿作补充。
殷惟郢抬眉道:“你还记着?”
她并没有那么放在心上,当时跟陈易讲过,陪她去了一趟留云宫生辰就不必上心,所以那天他因故没回来她也没多少在意,何况听他回来所述,那日的变故的确不少,不仅如烂柯般一瞬度过三日,还在地下碰到陆英,叫人咄咄称奇。
“随便提一句而已,累了,歇了吧。”陈易懒洋洋地说道。
见过冬贵妃这种露水情缘的坏女人,才知他家大殷如今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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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当夜周依棠一行人借宿地处辅兴坊的玉真观。此观颇有历史,相传为唐睿宗之女出家之所,唐之女冠盛况,古今无比,以玉真金仙两位公主为先,从高宗至宪宗众多公主相继入道,民间女子纷纷效尤,要求出家者难计其数。
晋常自比于唐,然而在道佛之事上却反之,草原胡人多信佛教,故入主关中后崇佛贬道,大举兴建寺庙,不知多少玉皇殿改成如来庙,长安城内原有道观十余座,如今也仅剩两座,其中一座便是玉真观,也是西晋境内硕果仅存的女冠观。
殷听雪书中看到许多道教故事,因此对玉真观颇为好奇,如今一看,书中所述的玉真观远胜于亲眼所见。玉真观占地越二十余亩,楼阁却平常朴素,多是平房,唯有一处楼阁挺拔,如鹤立鸡群,楼身通体朱红,檐下梁枋层层叠叠,是祖师殿、三清殿、王母殿三殿并用。
一路远行少有停顿,殷听雪落地便困乏了,在此处女冠的引领下入房倒头就睡,等一早醒来,洗漱后揉着眼睛走到门边,就见周真人的身影立于廊下驻足远眺。
昨夜下过雨,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殷听雪不知周真人在眺望什么,只是心底莫名地不想靠过去,仿佛总有预感,接着就见老观主行色匆匆而来,低头跟周真人说了些什么。
“通玄道长,传言是真的,大慈恩寺突有天人造访,武榜已出,这回武榜与之前相比有些变动。”
随后,老观主便将听到的武榜中人一一道来,从一到十通玄真人都只微微颔首,似乎早有预料,哪怕是对自己排名的变化也不甚上心,可当谈到那前无古人的第十一后,通玄真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武榜何时有第十一?”
老观主以为她是怀疑自己诓骗,赶忙道:“莫说是道长,我也是纳闷,还细细找人探听询问,可都是千真万确,真有个第十一,至于这陈易的来历还得等等尘埃落定再细细探查。”
“…不必。”出乎意料,通玄真人并未继续纠结真假。
武榜第十一……陈易?
门边半躲半藏的殷听雪瞪大眼睛,她真没想到能听到陈易的名字,他如今好有出息了。
她呆了一会才发现自己嘴巴张大,脚跟涌起不受控的力气想上蹿下跳,可她刚退后两步一回头,陆师姐那欺霜赛雪的脸出现在身侧。
少女不知道她何时来的,叫人意外的是,听到这个消息,陆师姐的面上并无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