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若疏吃罢午饭回房后就开始发呆。
屋外暮色昏暗,屋里没点灯,暮色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她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滑坐到榻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觉得有些怪怪的。
倒不是身子怪,她的身子根本就没经历那事,是心里头怪。
有些奇怪地发痒……
像是断了手的人会感觉到手臂仍在的幻痛,虽然拔出去很久了却还是感觉到杵进那里……
那一通很奇怪的男女之事后,她除了吃饭都有点心不在焉。
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躺着想翻身,翻了身又想躺回去。她很少有这种没什么事做特别无聊的时候,以前是读经修道法,要么就运转真气,哪怕是光让真气跑个一周天都很有意思。
现在闭上眼睛都是在殷姑娘身体里的景象。
东宫若疏微微火热,殷姑娘的身子白腻柔软,耳鸣阵阵,都是“噗嗤噗嗤”的插拔声……她把寝衣脱掉一半,半开胸襟,面庞伏上枕头,模仿着自己还在殷姑娘身子里,她素有青春的臀线抬高,藕臂无力垂下,嗓子都哑了,瞳孔涣散,映着屋中横梁,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光线,映着记忆里那个在她身上起伏的男人的背影。
那时微波在薄纱帐间起伏,像春天枝头坠下将融却无力哀鸣的春雪。
东宫若疏把脸埋得更深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起这些。
她也不是不喜欢想,只是有点奇怪,那是她从前未尝品味过的奇怪滋味,而且他的粗鲁让她有些畏惧。
“殷姑娘真厉害……”她低声感叹,含混不清,“竟然能受得了这样的折腾。”
阖上双眸,不由自主地浮现起被挤进去的触感。
这时,门突然响了。
“东宫姑娘。”
她猛地打了个哆嗦,大口大口地喘气。
东宫若疏从地上弹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黄昏的光线彻底涌了进来,照在门外那人的脸上。
“干嘛?”
“你去我心湖一趟。”
这话说得像是去他心底一样似的,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笨姑娘不解其意,点了点头,
“哦。走吧。”
东宫姑娘答应得无比干脆简单,陈易出乎意料于她的信任,眸光闪动间微微颔首。
斜阳斜照,朴素的砖瓦都镀得金黄,边沿处不易清理的瓦松轮廓模糊,好似骊珠。二人走过廊道的斜阳,没入书房的昏暗中。
蒲团面对面打坐,当下没入心湖。
东宫若疏思绪微昏,有失足落水的感觉,身子不停地往下沉,手脚拼命打摆却越沉越深,睁开眼只见明亮的天空离得越来越远。
好一会后,她再有脚踏实地之感,举目望去,是薄蓝色雾气游动的仙山,大抵就是陈易所说的心湖天地。
原来他心里是这样……
东宫若疏四处张望,沿着山道自顾自地就走了起来,陈易回过神青春活泼的少女已到半山腰,周身氤氲薄雾,不像仙子反倒像误闯仙山的走兽。
三步并作两步,五阶并作一阶,东宫若疏飞快爬升,“苍梧峰”几个古朴苍劲的大字从雾中浮现,东宫姑娘觉察出笔画中精妙剑意,“哇”地惊了一声。
这一声“哇”,倏地惊起杉林间许多阴影。
“嘶。”突如其来的冰寒刺得她打了个哆嗦。
东宫若疏回过头,不觉间陡见一道道独臂无面的身影缓缓逼近过来,一道道剑意凌然。
她周身泛起鸡皮疙瘩。
东宫若疏想要出剑,却不知道剑在哪里,她还没来得及惊慌失措,身后有落地的声音,男子一步跳了过来,牵起她的手,结实有力地一拉,东宫若疏纵身被带起,少女忙拉住男子的衣摆,像个拖油瓶一样在空中飞。二人乘着风浪越过“苍梧峰”几个字落到山的鞍部,山顶只有几步距离,迎面是阔大的山谷,谷地像扇子一样展开。
风浪从四面八方吹拂过来,杉叶密集地发出沙锤的簌簌声响,少女像头壁画里灵动可爱的白狮,摇头晃脑地登上山顶。
“风!”
她遮着脸,衣袂像彩旗一样飘荡。
东宫姑娘不禁想,如果自己在山顶上脱鞋,然后一瞬间跑到山腰处,会不会闻到山风带来的脚臭味。
少女一览这天地的广阔景象,正奇思妙想,陈易则回头看向来时的路,心里奇怪,自己是第一次带东宫若疏进来,执念怎会有敌意?
之前带殷惟郢进来时,周依棠的执念可不见这样。
一时不明所以,所幸那些执念并未穷追猛打,陈易拧头看向天边如云如雾的阴阳太极,与这方天地渐渐混溶一天,赤金舍利是白中带黄祥云,魔佛舍利是黑中带蓝的阴云,云雾来来往往,生生不息。
正如人们会在家宅中放一尊瑞兽像来镇宅辟邪,陈易今日请了头真貔貅来招财进宝。
“这就是你心湖吗……”见陈易走来,东宫若疏感叹了一句,“你在看什么呢?”
“反正不是看你。”陈易逆反心理作祟。
东宫若疏没有失落,一把揪住他下巴道:“看我看我。”
陈易用力才把下巴给收回来,这姑娘下了牛劲!
他深吸一气道:“你在这等着,我去上面去去就回。”
说罢,不待笨姑娘点头,陈易便一跃掠向交汇的阴阳中。
东宫若疏叉腰站山顶上,重重风浪打来,吹得她神清气爽,忽然很想脱下裤子尿上一泡,俗话说“迎风尿三丈”,真有三丈远吗?可想想有些不雅,她是女孩子,还是矜持点为好。
陈易没入阴阳之中,再看两粒舍利,取坎填离后的赤金舍利佛光大盛,已不虚魔佛舍利,隐隐中还压一头,祥云多而浓密。
倒没想到他家大殷竟簪了这么多功德,可看她遗世独立,也不像是悬壶济世的样子,莫非跟她是太一有关,可是按道家来说,太一不应该不偏不倚,不可为形,不可为名才是?
陈易一时想不明白,耐下心来静静观察。
日月在他心绪间斗转星移,飞快变化,此方时间陡然被他加速,却见祥云愈来愈多,愈来愈密,近乎吞没了所有阴云,魔佛舍利渐渐式微。
佛胜魔,阳胜阴,陈易却并无先前那种生生不息之感,反倒忽有盛极必衰的禅宗明悟,耳畔边当即梵音大震,眨眼间仿佛诸天菩萨罗汉都来度他成佛。
他猛一抬眼,明白眼下的“功德”不是不够,而是太过,过犹不及!
当即伸手,摄取漫天正阳,梵音渐散,祥云与阴云渐渐归于平衡,他低头一看手中正阳凝结如一粒金丹,不知送往何处,反正不能留在天地里。
正想是,一下就想到东宫若疏,貔貅不是天禄吗,正好,陈易心念一动,便几步落向山顶,走向因天地时暗时明而张大嘴巴的东宫若疏。
“咦,这是?”笨姑娘像看到金子一样盯起陈易手中的金丹,不待陈易开口,她就道:“给我的?”
陈易这一回没逆反心理了,点头道:“给你的。”
说罢,金丹抛到东宫姑娘手里,她双目一亮,想也不想直接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