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他没有见皇帝的实感,更无古人书中那种“皇天后土,圣颜庄隆”的神情激荡,或许实感是后面才慢慢构筑的,在与人酒后吹嘘之间,在郁郁不得志之时,抑或是春风得意金榜题名,纵使冕旒之下不过是一垂垂老矣或是无知稚童,在那一瞬的侧影里也愈发庄隆,就好像人们往脸上贴金的时候,金子才是金子,所谓天子,正是被天地所需要的孩子。
朝会已经开始,宦官已经开始宣读起一个个官员所献的祥瑞名单,陈易不再多留,身形自人群中缓缓退去,消失在太极殿中。
皇城大内,虽然占地庞大,建筑群落复杂,但都是依中而建,结构与大虞京城皇宫大同小异。
无人察觉到陈易的行踪,他当面走过宦官宫女们面前后者也视不能见,一品境界,加上周依棠之前所为他遮蔽天机,让他进出皇宫如无物。
话虽如此,不过想寻到断剑客的踪迹也不轻易。
周依棠说九台斫龙阵是阴阳两阵法,断剑客深困于大阵之中,那么他的当务之急,便是寻到宫内阳阵的阵眼。
会在何处?
………………………
大朝会上,诸祥瑞都已念毕,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件接一件的奇珍,洋洋洒洒铺陈了足足半个时辰,每一桩祥瑞念毕,殿中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群臣齐颂“陛下圣德感天”、“大晋国运昌隆”,声音如潮,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陈清旸站在班列之中,微微松一口气。白鹿已献,祥瑞已呈,一切都在按他预想的方向走,只需静候那竖子的佳音就是。
只要顺利过了今日,陈易探查断剑客的下落,陈氏也再度有了倚丈,而他也能稳住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至于以后,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说。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捧在手中的笏板,此番之事,还望一切顺利。
到了奏事之时,百官们一一请奏,户部奏报今年夏税征收数目,兵部奏报边关军情,礼部奏报祭天筹备事宜,刑部奏报几桩积年旧案的审理结果。
建极帝一一应允,许多政事其实早有处理,自明代以来,大朝会奏事大多只是走个过场,许多政事在六部都有应对,而后交予左右相上呈皇帝。
陈清旸站在一旁,心中愈发安定,耐心等待朝会结束。
就在这时,班列中忽然闪出一人。
“臣监察御史张孝先,有事启奏。”
“准奏。”
“臣要弹劾左相陈清旸。”张孝先一字一句道。
陈清旸猛地拧头看去,殿内群臣也是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谁人不知,监察御史张孝先是建极三年的进士,当年殿试时左相做主考,是他坐师,后来张孝先入御史台也是由左相所举荐,诸如此举,其中之情分,不可谓不重如泰山。
那可是左相的门生中的门生!
今日竟要弹劾左相?
“左相所献白鹿,固然是祥瑞。然臣风闻,陈家十几年前曾见更大祥瑞,却私留不呈,藏于府中,至今未献。臣以为,此举有欺君之嫌,有异心之兆。”
建极帝缓缓回过头,冕旒的珠玉轻轻碰撞,看向陈清旸,
“陈爱卿,可有此事?”
不知其中有何变故,唯有兵来将挡,陈清旸深吸一口气,回奏道:“臣不敢。臣所献祥瑞,皆已呈报,家中并无私藏,更不敢行欺君之事。张御史所言,乃空穴来风,臣实在不知从何而起.........”
咚。
张孝先忽然叩首,“臣愿以死担保!确有祥瑞,非臣妄言。此祥瑞更并非凡物,乃是天禄貔貅!”
陈清旸倏然僵住,一瞬间恍若鲜血自脚底逆流到头顶,浑身一派冰凉。
殿中哗然。
而后他听到,
“天禄貔貅,朕倒是很久没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