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足有三十九丈宽,一丈有一柱,林立的红楠巨柱间,飞禽走兽们隐于林中,一言不发。
因真龙开了言。
“天禄貔貅,朕倒是很久没听过了。”
真龙隔着冕旒扫视百官,回忆起了往事,道:
“昔年皇后恭贺朕,口称圣德昭彰,感动上天,故皇天上帝特命貔貅下凡,广纳福缘,定国安邦。
朕过问钦天监,监正亦是言之凿凿,然朕当年始终未能得见,倒不怪罪他们一片赤诚,只疑心是朕有失德之举、不察之过,故让皇天上帝改悔此事,这么多年来,朕以此为警为国事殚精竭虑,无一夜能得安寝,无一日能得逍遥。
如今张爱卿你却告诉朕,貔貅降我大晋,只为左相所私藏,”
不急不躁地将当年之事道完后,真龙顿了一顿,一双龙目盯着那上奏天听的仙禽,
“张爱卿,栽赃左相,是何居心?!”
突然一声暴喝,殿内一片肃然,唯有御座之上九五至尊的声音落于殿上。
林中群兽莫敢作声,一个个头颅微垂,平日他们皆是百兽之首,此时此刻在真龙前唯有慑服。
那仙禽却沉声回应:“臣绝无栽赃之意,字字属实,请陛下听臣一言。”
真龙一指指向仙禽,皮笑肉不笑道:
“好,张孝先,切莫行栽赃诬告之事,众人皆知左相待你有举荐之情,知你是他的门生。”
“臣并非左相门生,乃是天子门生。左相纵有举荐,也是陛下御笔恩批。”张孝先长跪不起,声音朗朗,“至于栽赃诬告,事关天子圣德,臣不敢妄言。”
左相屹然不动,阴翳间百官看不清其面容,而群臣此时不知风向,亦不敢冒死进谏。
听圣上之意,似为张孝先之举而震怒,更有意庇护陈清旸这肱骨重臣。然则身为左相门生,张孝先敢冒大不韪弹劾师长,又似乎确有其事。
群臣不乏眼明心亮之人偷偷瞥一眼国相完颜雍,这耳顺之年的老人仿佛酣睡了一般,头颅低垂,眼观鼻鼻观心。
张孝先敢言直谏,建极帝似乎怒意微消,沉声问:“你之弹劾从何而来,如实相告,否则朕治你死罪。”
张孝先一眼都未看陈清旸,仿佛不曾认其为师,是真真正正的直臣一般,他郑重地行了一礼,道:“陛下,左相于国兢兢业业数十载,臣等无不咸服,然臣之所以弹劾左相,绝非私怨,实为确有此事,臣听闻,左相有一爱女,正是貔貅下凡托生所化,请陛下明鉴。”
建极帝沉吟片刻,似在回忆,而后道:“可是曾被皇后定为太子妃,如今却不知所踪的陈氏长女?”
“禀陛下,正是。”
一问一答间,本来不为人所知,更不当上秤的事被缓缓放上了秤的一端,而另一端在一点点地加重。
陈清旸手持笏板,冷汗涔涔而下。
群臣渐渐已辨明风向,此时有陈家人抑或是左相门生直言请谏。
“臣闻左相素来忠谨,张御史所言定有出入!”
“臣愿为左相作保,左相绝无私藏祥瑞之事!”
“张御史固然可敬,然貔貅之说,终究是风闻,风闻之事,不足为凭!”
太极殿内渐渐嘈杂起来。
群臣愈是进谏,陈清旸却愈是脊背寒凉。
他稍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笏板的边缘看向御座。
端坐其上的建极帝似有所感应,也微微侧来,那双从来英明的眼睛从冕旒后望了他一眼。
他分明站在百官的前列,此时却离天子极远。
建极帝抬起手示意安静。
一直沉默的完颜雍从班列中走出来,开口道:
“肃静。”
嘈杂声散去,殿内随之渐渐安静。
“陈爱卿,张孝先今日以死弹劾,你有何辩驳?”建极帝语气和缓,似主持公正之余仍体恤老臣的多年劳苦。
陈清旸面色苍白,不知当说什么,他如何看不出这一出是给朝臣乃至他看的戏。
自有明以来,大朝会奏事大多只是走个过场,礼制使然。
许多政事其实早已定下。
断剑客尚在,他尚有底气辩驳,而如今断剑客不知何处去,贤王之死更与他有脱不开的关系当年若疏逃婚之事,如今更是列于堂上呈辩。
陈清旸心有挣扎之意,如今泾原陈氏皆在他一肩之上,嘴唇嗡动,刚刚抬头,却见建极帝身边的曹秉笔已看过来,嘴唇亦在嗡动,声音已传音入密响在他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