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陛下,觉音律师携东虞诸使臣请为天子呈献祥瑞!”
黄门内侍的声音通传殿内,一下如惊起群鸟纷飞,殿内文武百官窃窃私语。
“东虞、东虞也来献瑞?虞主此举是为何故?”
“不是虞主,东虞如今是女主当政,老夫记得不错,太后安氏临朝称制已近二十年。”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有何好怕,我大晋赫赫天威,君明臣贤,东虞此举是欲臣服我等。”
林立的巨柱间渐渐嘈杂哗然,一时间无人留意伏地的左相要说什么,众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奇事,宰相倒台常有,可敌国向本国献祥瑞可是前所未闻。
大晋自太祖起入主关中,与东虞二分天下,却不似辽宋般约为兄弟之国,更无岁币之贡,自有国以来,大晋列祖列宗莫不想马踏中原,混一中夏,建极帝的年号就是取自“建极天下”之意。可如今献祥瑞之时,东虞竟派使臣来掺合一手?
建极帝眸光深敛,凝望殿外,相较于殿内庄严圣隆的昏暗,殿外是茫茫一白,朱红色的门柱都泛着白晕。
饶是素有博达周闻之名的晋帝,此时也不知东虞此举究竟为何。
他再度抬手,国相完颜雍随之又是一声:“肃静。”
百官悉数收声,静待建极帝决断,御座上的建极帝指尖轻敲扶手龙头,眉目缓缓松开,他看向伏地不起陈清旸,道:“爱卿先平身。”
陈清旸战战兢兢地起身,双腿亦是发颤,心有余悸间他不知此番请乞骸骨被突然打断到底是福是祸,须知此言由曹秉笔所说,而非建极帝当着百官面前亲言,已是给了他一个体面。
而他方才跪地请罪时,并未听清黄门内侍的通禀。
御座上,建极帝深思熟虑后看向国相完颜雍,问道:“国相可有想法?”
完颜雍面无表情,微微低头道:“臣以为,虞人狡诈不可不防,此番事出突然不知情况。但我朝为天下正朔,海内咸服,虞人既来献瑞,许是心有归正之意,陛下可召其领队入朝,当面问奏,既可知其来意,亦可彰我大朝风度。”
此番话听得群臣莫不点头,祥瑞意味着圣德昭章,德化横流,感动上苍,东虞既然来献祥瑞,若是将他们逐出门外反倒显得心虚,更让他们百官献祥瑞显得名不正言不顺,毕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况民间都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其中利害,衮衮诸公如何不知。
“那便依国相之言。”建极帝也微微颔首,面向殿外道:“宣东虞使臣领队入朝。”
黄门内侍朗声传告,高亢的声音响彻殿外广庭。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广庭的人头如潮水涌动,缓缓让开出一条道路,东虞使臣之首正缓缓登阶入朝。
微暗的大殿内渐渐无声,文武百官笔直矗立,一张张面目庄重严肃,却又不住落向因强烈的明暗对比而明亮的殿门,在这一面茫茫一白中,有一人影由小而大,越来越近。
屏息凝神间,文武百官看向门外,只见是一身着青灰袈裟的比丘尼缓缓登入殿中……
左相陈清旸眼睛瞪大,他如何想都想不到那竟然是她。
“阿弥陀佛,贫尼法号觉音,见过晋帝。”
冬贵妃佛唱一声,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群臣在这一声后面面相觑,东虞竟派了一介女流做使臣。
端坐御座上的建极帝面容笼在冕旒之后,没人能看清他面色,窥伺圣意。
没过多久,群臣中有人反应过来。一个礼部郎中当即出列,笏板一指,指向那不跪不拜的比丘尼道:“觉音律师,你既代虞主来觐见陛下,为何不跪?”
他这一声喝问,群臣随之震动,嗡嗡的议论声又起来了,更有甚者,心叹自己为何没反应过来,献瑞之事本就是大晋的脸面,若是能在天子面前抢着呵斥一番,岂不是既显忠心,又露才干?
冬贵妃站在那里,青灰色的袈裟在殿中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素净,
“贫尼是出家之人,师承高丽名寺,自幼便知,历代晋帝素尊佛法,有出家人见帝不拜之礼。”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反问道:
“贫尼反倒想问这位大人,连尔国之礼都不知么?”
那礼部郎中当即语塞,张着嘴,手指着冬贵妃,“你、你、你”了半天,却是哑口无言,先前群臣中悔叹之人当即幸灾乐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虞主是知道大晋国礼,所以遣一比丘尼而来。这礼部郎中抢先出列,反倒弄得颜面无光。
御座之上,建极帝稍有忿意。
在座前不远的张孝先察觉到了天子的情绪。
他方才弹劾了陈清旸,此刻正是需要在天子面前再立一功的时候,他当即转身,面朝冬贵妃笏板一横,喝声道:“大胆!君臣之道,天纲地常,邻国之臣见邻国之君,为何不跪?”
此言一出,朝臣们闻言纷纷心中称是,佛门中人见帝不跪是国礼不假,然而君为臣纲,既然你是虞主之使臣,那么就当跪地行礼。
此番一跪,不只关乎朝廷颜面,试想一下你代表虞主的使臣跪了,那便意味着虞主屈于我晋帝之下,而此番进献祥瑞,更是下国之臣见上国之君。
张孝先见冬贵妃仍一动不动,继续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