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你是不敬圣上,且先说说这朝廷衮衮诸公,你是否视如无物?我大晋文武百官,位列朝堂,上佐天子,下安黎庶,哪一个不是国之栋梁?你一个出家之人,站在这里,不拜天子,不敬百官,仗着一条‘见帝不拜’的旧例,便以为可以目中无人了么?!”
他这话说得极重,更极为煽动,群臣闻言皆有反应,连那些方才还在幸灾乐祸的人,此刻脸上的笑意也收了。
“张御史说得对!我大晋立国百年,从未有外邦使臣在朝堂上站着说话的!”
“你既来献瑞,便该守我大晋的礼法!”
“出家之人见帝不拜,那是太祖体恤佛门清修,可不是让你拿来轻慢朝廷的!你若真有佛心,便该知道,见君如见佛,跪天子便是拜佛祖,有何不可?”
“跪!跪!跪!”
殿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接着便有人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如潮水般奔涌而来。
冬贵妃眉目低垂,风口浪尖中屹然不动,好似俯瞰南海之滨的观音巨像,默默看着苦海翻涌沉沦。
今日若是下跪,或许可百事顺遂,然而她要下跪,莫说对不对得起安后,且先说对不对得起自己背后的武榜第十一。
她怎可能跪?
“阿弥陀佛,贫尼是出家人,只拜佛祖。贵国既有出家人见帝不拜之礼,贫尼何错之有?至于邻国之臣,”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那笑意里有几分说不清的底气,“贫尼不是臣。贫尼是方外云游之人,无国无家,无君无父。此番前来,不过是受人之托,替东虞送一桩祥瑞,送完便走,贵国若不受,贫尼亦飘然而去。御史若要为这所谓的君臣之礼而罔顾国礼,来日九泉之下如何面对立此国礼的太祖皇帝?”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文武百官并未因此收拢声势,反倒仍慷慨愤懑,仿佛要以声浪压垮这一介女流,驳斥之言都几乎被淹没在喊声之中。
却在这时,有一道声音逆流而行,
“臣陈清旸请陛下特许来使免跪!”
朝中喊声忽然一弱,喊声渐渐变作议论,乞骸骨之事尚未出口,尘埃亦未落定,左相在朝中声望仍在,这一声下堂中朝臣们渐渐安静,不知所言。
建极帝按住龙头扶手,转向左相,温和问道:“爱卿何出此言?”
陈清旸深吸一气道:“陛下,国礼在上,不可罔顾,何况觉音律师并非东虞臣子,乃是传话献瑞之人,来者是客非敌,礼遇有加方显我天朝之威,更显陛下之宽宏大量。故臣请陛下特许来使免跪。”
话一说完,陈清旸伏地拜下,似乎是最后一次以左相的身份跪拜皇帝。
此次朝会之后,他必然卸去一切官职,而建极帝已动了换相之心,他在朝中也会渐渐失去一切党羽,与其就此树倒猢狲散,倒不如借此卖陈易一个人情。
虽不见断剑客何在,但有一位武榜中人坐镇,尚能保全陈家余荫。
建极帝深深看了这肱骨之臣一眼,仿佛未曾想到会在此刻会被忤逆一回。
泾原陈氏,必须连根拔起。
心已有定夺的建极帝收拢神色,慢慢开言:“好,朕特许觉音律师免跪。”
而后,他看向曹秉笔,这位武道境界极高的秉笔太监慢慢自御台而下,面向冬贵妃问道:
“律师所献祥瑞在何处?”
冬贵妃直觉有如一座高山逼将而来,眼前之人武功不下无名老嬷,她平复心神,自袈裟中取出一宝匣,呈现到曹秉笔面前,道:“此为普贤菩萨千年念经所转之佛珠,其中有无量功德、无量福缘,转之有菩萨梵音绕耳,今日呈献晋帝。”
曹秉笔双手接过宝匣,到建极帝跟前跪地打开,匣中金光迸射,一时将微暗的大殿照得亮如佛国。
群臣无不惊异,一时都忘了冬贵妃的无礼,为那佛光所慑,这般手笔不可谓不大!
建极帝却身躯耸动,冕旒下的脸庞青筋暴起,似有什么在面下耸动。
他缓缓一挥手,抑制住钻心之疼,曹秉笔马上阖起宝匣,大殿再度陷入昏暗。
“觉音律师,虞主还有何话要你通传?”
建极帝此问,不过是走个过场,他心里已有命她出殿之意,这比丘尼既不跪也不拜,言语间又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留在殿中只会让群臣愈发躁动。
只待她恭颂一番的言语,说几句“虞主恭贺大晋天子圣德昭彰”“愿两国永结睦邻之好”之类的场面话,便可让她体面地退出去,莫再碍眼。他心里甚至已经想好了回赐之物,几匹蜀锦,一对玉如意,一盒龙涎香,不多不少,恰是邻国使臣该有的体面。
然而,冬贵妃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中殿内极静,皇帝玉口金言刚刚落下,冬贵妃尚未回应,群臣也未曾有人敢在皇帝开言后窃窃私语。
耳她再开口时,只听到一句如晴天霹雳般的话语。
“此珠本非单为贺瑞而来,亦是新帝践祚之后,遣贫尼奉天命、通邻国之意。”她忽然出声,“虞帝自觉失德,亲政以来,天灾频仍,水旱相继,疫疠横行,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帝屡下罪己诏,避正殿,减膳撤乐,大赦天下,然苍天不悯,社稷不宁。去岁白莲教乱,三州尽遭屠戮,百万生灵罹难;今春又逢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虞帝跪于太庙,泣血告天,问自己有何失德,致苍天降此大灾。天不答。帝又问群臣,群臣亦不答。虞帝遂知,天命已去,非人力可回。
安太后圣德昭彰,临朝称制二十载,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虞帝以为,唯有太后,方能承天命、安社稷、救黎民于水火。
帝思之再三,夜不能寐,食不甘味,终下决心,效尧舜之故事,禅位于太后安氏。
故于三日前,在太庙告祭天地祖宗,正式禅位。太后再三推辞,虞帝长跪不起,泣曰:‘社稷为重,君为轻。太后若不受,臣死不瞑目。’太后乃受。今太后已登基称帝,改元‘应天开觉’,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