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主禅位了?
禅给了…临朝称制的太后?
无人敢开口,也无人能倾吐所思所想,天子在上,连御座上的身影也一言不发,更无人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自有唐以来,武曌之事已千年未有也。
冬贵妃而后将安后的口谕带到西晋朝堂,无非是“二帝并立自古有之,今虞虽更易神器,两国仍修睦邻之好”云云,看似重要,然而朝堂上已无人在意,待那比丘尼传完口谕之后,朝中百官慢慢地将目光投向了御座上的身影。
此时无人敢有谏言。
再如何急功近利的朝臣,都知此事的轻重,冒死弹劾宰相,抑或劝谏皇帝修德,都可博得来日前程似锦、青史留名,可这在祀与戎的国之大事,自古以来,咸为一人绝之。
御座上的建极帝沉吟良久,面目不使人看清,他的指尖按着龙首,像轻轻抚摸着神州大地。
群臣垂首等候,终于,
“朕有两个年号。”
真龙缓缓开口,冕旒如龙须颤动,
“元佑、建极,一是朕践祚之初所用,一是朕亲政后所改。元佑之时,朕尚年少,久居禁中,只知有晋不知有虞,只知有我太祖开国,世宗中兴,不知东方亦有一帝。后来朕束冠亲政,始知东方有虞,同为华夏,与我大晋并立三百载。”
真龙语气平和地回忆着往事,殿中飞禽走兽皆肃然矗立,冕旒珠玉轻晃间,真龙眉宇不尽神伤,仿佛想起了许多故人故事。
“两国相安百年,边庭偶有兵戈,却得大体太平,朕对东帝颇有好感,神交已久。”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像在自言自语,“朕知道,东帝治下海内升平,民殷国富。四方既乐,河清海晏,朕仰慕东帝之德政,愿与东帝共致太平!”
“庆盈,是尔东虞先帝年号,东帝驾崩之日,朕闻报辍朝三日,朕也如辽道宗为宋仁宗涕泪的佳事般,泪流满面,口不能言,反复念诵东帝之年号庆盈。虽二龙不得相见,可朕却失一挚友!”
话语至此,已有臣子眼含热泪,默默涕零,为天子圣德所感,为东帝之死而泣。
天子之德,莫过于此!
“及至黄龙改元,今虞帝即位。朕亦曾修书,念其新承大统,年轻气盛,恐其不知守成艰难,故略作规劝。朕于信中,有教诫之言,也有期许之意。虽无叔侄之义,却有叔侄之情。朕之元佑年号为东帝,朕之建极年号,实为侄帝。”
真龙说到这里,缓缓抬头,冕旒下目露龙威,
“可今日!今日你却告诉朕,朕侄帝禅位于人,让贤于又一武曌!”
“牝鸡司晨,窃权乱政。”
真龙长身而起,袖袍翻飞,珠玉激撞间,殿中暮气骤然散尽,他怒声呵斥,
“莫非朕还要改第三个年号么?!”
“尔可下欺黎民,难道可上欺皇天?!”
殿中肃然,仿佛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说话,率土之滨都听那一人言语。
陈清旸、完颜雍、太极殿内所有文武百官,以及禁卫宦官都不约而同地齐齐下跪,齐声相合,
“尔可下欺黎民,难道可上欺皇天?!”
天子之威,烈烈赫然。
冬贵妃虽仍矗立原地,双腿却颤得可怕,她头颅也不住垂低。
她不该来这里,更不该接这等差事。
可安后却告诉她,若派别的使臣前去,必然难免一死,唯有她,还能靠着已入武榜的陈易换得一线生机。
既然如此,那么眼下……
陈易在哪里?
…………………………
与此同时,一位乌发半白身披大氅的魁梧之人踏路而来,一步与一步间,千里大地瞬间缩至十里。
待长安巍峨的城墙远远落入视野尽头时,他方才稍稍放缓脚步,然而长安仍像是向他走来般肉眼可见地不断拉近。
他已不太像人间武夫,恍如长生天在辽阔瀚海草原间拣选的化身。
狂风掠进,大氅如苍鹰伸展。
天下第四,草原八贤王之首拔都。
先前剑甲周依棠授弟子武榜之秘时,曾有一言点评:
气象日盛,行气如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