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心面色平静，似乎已经从先前的那些情绪中走了出来，甚至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唯有李兴隆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假象，这孩子心里的坚冰其实更深了，那种血脉中，仿佛源于其父母的疯狂也在飞速发芽，长大，不知道最后会结出一颗什么样的果实。
但李兴隆对此毫无办法——方念心的选择其实并没有错，反而是极为理智正确的，他自己已经老迈，又要追捕陈心宿，没可能一直保护方念心的。
另一方面，国内的一些研究所也的确听说了消息，陆陆续续的已经在试探了——陈心宿来袭，李兴隆总得给个说法，方念心的事是瞒不住的，他当年曾经写过报告上报过的。
现在听说陈心宿大动干戈要来抓她，其他研究所自然也起了好奇心，想要研究一下，李兴隆能挡一时，还能挡一世？
只是很多人，即使知道这些，也很难做出这种决定，这孩子却......李兴隆心中叹息，也不好说是什么心情：
“是爷爷太没用了......”
“没事的爷爷——人总要靠自己的。”
方念心向他露出一个微笑，随后再未停留，先一步走入研究所某间办公室中——
“出去，敲了门再进。”
办公室中，传出一句清冷的声音。
方念心很是乖巧的，退了出来，敲了敲门。
“进。”
打开门，办公室里坐着的一位身穿经典白大褂，黑发马尾的清丽女人，她正伏案书写着什么，身边是各种看不太懂的物理天体模型和堆积如山的草稿纸与文献资料。
“那个，玄卿啊，我带这孩子来了，你看......”
李兴隆先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眼前这个名为【李玄卿】的女人是这家研究所的主任，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他李家的子侄辈，只是和李兴隆的亲缘非常远了，以前其实也没有太深接触过，只是听说其性格比较难相处。
按理说，以李兴隆的地位，是不需要这么小心，甚至带着点讨好对李玄卿说话的，但长辈之为小辈计则势弱，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好活了，自然是希望李玄卿能多照顾方念心一点。
李玄卿终于抬首，看了方念心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看待实验品的平静审视，方念心没有躲避，而是十分坦然的与她对视，用同样平静的眼神回敬她。
“不错。”
李玄卿微微颔首，收回目光，又看向李兴隆，下了逐客令：“李师长，你身份敏感，如果没有其他事就先走吧。她我收下了，会好好研究的。”
李兴隆听她讲话这么生分，有点着急，忙道：“玄卿，她也算是你的侄女，你多少照顾她一点，她......”
“我知道了，会注意的。”
李玄卿平静答应下来，但听不见多少诚意，李兴隆眉头紧皱，怒气有些上涌，就要发作，方念心却开口道：
“爷爷，你放心吧，姐姐会关照我的——我会表现出她认可的价值的。”
李玄卿有些意外的看向女孩，嘴角露出一点轻笑：
“有点意思——我听说你是自己决定来的？”
“是。我觉得这里有我的机会。”
“你知道实验的死亡率么？”
“不知道，但我知道在外面我活不了多久。”方念心十分坦然。
“你怕死？”
“有点。”
李玄卿看了方念心一会，突然笑道：“不错。怕死的人往往活得久一点。”
她从办公桌后起身，身材意外的高挑，来到了一个小白板前，擦去上面让人眼花的公式，重新写下几个字——
【奇迹之子】。
“你对自己的体质了解多少？”她问，却不等方念心回答，大概是知道方念心不知道，又自顾自在白板上涂画，讲解道：
“我之前看了你的资料，你的身世的确很奇妙，在孕育过程中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竟然还能活下来，的确是匪夷所思——你母亲在怀你的时候，对自己用了很多药，进行过许多改造，而你的父亲被塑造成她的心脏，适配极其完美。血液经过他，其实也带上了他的特质，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你父亲和母亲共同孕育而生的，甚至是你父亲的再生能力，让你成功撑过了你母亲改造身体时对你带来的大部分副作用。”
“这一份特殊的孕育经历，造就了你独特的体质，让你同时兼具了你父亲和母亲的特点——天生的太阳眷属与后天的辐射影响，两者在你身上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你从小就体弱，其实并非是真的体弱，而是因为你在成长过程中，缺失了一个极为关键的营养素，导致你营养不良。”
方念心和李兴隆都听得半懂不懂的，李玄卿看他们这副茫然的样子，也没了什么谈兴，只是道：
“简单来讲，就是你需要摄入【太阳辐射】——现在也叫它【太阳能源】，越是高浓度的越好，只有它们才能促进你真正的成长！”
“陈心宿想要抓你，应该也是意识到了这件事，想从你身上研究出一种，能让其他改造体也顺利吸收太阳能源成长的模式——她和我们灵国很多研究所一样，都试过人工培育天生就能吸收太阳能源的人类。这在内部被称为【新人类】计划，但很多关键参数都有缺失，导致计划推进非常困难，而你，就是现成的样本......”
李玄卿有点感慨：“有时候实验成功与否，真的就是一件看运气的事。【新人类】计划早在六年前就立项启动，六年了还未有进展，在这之前，谁都没有想到，其实在十年前就有成功案例，还是在没有任何人有计划的推动中意外形成的。”
她看向有些懵懂的方念心，道：“总之，本来我打算你既然送上门来，那就把你好好研究研究，先把你催熟，然后取你的卵子培育子代，增加实验样本与迭代次数......”
李兴隆面色骤变，他想到过这些研究所大多不怎么做人，没想到都有点关系了还这么不做人！
方念心倒是依然平静，显然早就了心理准备。
“但现在么......你的个人素质还不错，或许和你一起配合的话，会有更多令人惊喜的成果——当然，你的卵子还是要取的，这点逃不掉，自然生育太慢了，也太浪费材料......”
李兴隆是真有点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咳嗽两声：
“玄卿！她还是个孩子！”
李玄卿平淡道：“研究所里只有研究员和实验品。她既然走进来，就不该抱有什么幻想。”
李兴隆没话讲了，他是真没招了——每一家研究所背后都不简单，基本都是A级开办，没看当年他在巅峰时期，也不过是驻守研究所的安保么。
如今实力大不如前，更是没有多说什么的资格，只好道：
“有些话，你可以不说......”
“我觉得她想知道。”
李玄卿看向方念心，方念心也点头：“谢谢您，主任。”
李玄卿颔首：“不错，学很快。”
见她们同频，李兴隆也是无奈，坐了没多久就被李玄卿“请”出去了。
方念心则被李玄卿带去了实验室，先做了个全身体检：
“情况和我想的差不多，接下来一个月，你的任务就是进食高浓度太阳能源，每天记录身体变化，对了，你要自学的话，就从这里学起......”
李玄卿雷厉风行，直接给方念心制定好计划，并从今天就开始实施，直到晚上，才给了方念心一点“特殊待遇”。
“喏，这是你的宿舍。”
与其他实验品不同，方念心的宿舍是研究员的单人间改的，条件还不错，而且摆了两张床——另一张床上，摆着她的父亲。
“植物人？你不打算把他也交给我研究么？算了，我也不太擅长研究这个，你想以后自己研究就自己研究吧。”
李玄卿只是瞥了一眼方影，并没有太在意——这个人似乎是这小姑娘的父亲，早该死了的人，但不动他，是方念心自愿被研究的条件之一。
在李玄卿看来，这个植物人并没有太大价值，一具半死不活的尸体而已，没必把精力浪费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里。
毕竟这种东西往往研究到最后只能以一句【特殊异能】结尾，不具有普适性，没法量化推广，或者总结出什么规律来，甚至这个人的情况都不一定能适配到下一个拥有这种异能的人身上，中间的变量太多，研究这个纯熟白瞎，不如就让小姑娘自己试试手。
虽然，小姑娘估计也研究不出来什么就是了。
毕竟哪怕这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李玄卿稍微看几眼也能看出个大概：
“稍微提醒你一句，这个人的魂丢了，研究方向放在身体上就行了，不要试图‘唤醒’他，因为他本来就死了，大概率只是因为身体细胞活性太高而呈现出的假‘活’而已。古代有些禅门高僧死去后遗留的【金身】，就是这一类的东西。”
方念心点点头，却看不出放弃的想法——或者说，看不出她具体的想法。
李玄卿眼神微眯，似乎察觉到这小姑娘的脑子里想的东西或许和她不一样，但也没太在意，甚至有些微的好奇和期待。
“她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李玄卿离开后，方念心坐在父亲床边，手中拿着一根高浓缩太阳能源营养棒，小口小口的抿着，灼热中带着一点焦炭般的苦涩。
她看着双眼紧闭，没有一丝呼吸的父亲，看着他的嘴唇，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慢慢凑了过去——
营养棒没塞进去。
父亲没有一点要吃或者吸收的意思。
方念心眼里露出一点失望：
“没有【魂】了么......”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睛，仿佛陷入了永远的沉睡中，就如李玄卿所说的那些禅教金身一般，光华耀眼，历久弥新，却再也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