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在竹林掩映间远远看了一会,耐心等待陆英舞剑结束,方才抬步上前。
抬脚之时,他已做好与周依棠再度对峙的准备。
剑风稍歇,陆英缓出气口,负手倒持太极长剑,下龙虎上剑乡,后又至长安,道武皆有所得,只是未见出手之机,道心如鹤的陆英也不焦不躁,江湖上有几两功夫便横冲直撞的少年英雄不知天高地厚,见谁都似磨刀石般急不可耐地历练武意,道武双修的寅剑山从来多了一分道门的随缘,时机未至,强行出手反倒泻了沉淀磨炼的剑意。
陆英呼气时看见师傅目光缓缓抬起,她侧身一看,便见那纠缠不休的陈易从竹林小径而来。
“陆英,你先回去。”周依棠道。
陆英闻言并未遵命起步,而是定了一定,她目光闪动间犹豫着是否违抗师命,此时她忽然有种一剑刺去的冲动,纵不能伤之分毫,也能以此昭示决意。
“你心不静,”独臂女子道:“又欲抄经?”
“弟子现在就走。”
陆英自觉心静,方才及时收住一念,她也收剑入鞘,径直越过了陈易,二人擦肩而过时,后者似乎深深看了她一眼。
直至今时今日,此人贼心不死,仍对她有意!
陈易目送她远去,深吸一气,走到周依棠面前。
檐下微凉的阴翳,周依棠眸子微敛着,并未直视。
从方才他自小径中踏来起,便让她气机自警。他有敌意。
陈易双手一抬一拱,少有地执了一个弟子礼。
周依棠眯起眼睛,“你来何事?”
“长话短说,师尊的路,陆英不能再走下去,眼下不显,长久以往会出大祸。”说罢,陈易已做好了出剑的准备。
果然,周依棠自檐下走出,剑意勃发。
她面无表情道:“她是我弟子。”
陈易苦笑了一声,苦笑过后,刚烈的气机以自身为圆心逸散开来。
自前世迫她为妻起,记忆里二人总在刀剑相向。
周依棠手已并作剑指。
他做好下一句话就出手的准备,缓缓道:“两日前,我在大慈恩寺见到了陆英……”
话未说完,独臂女子并拢的指尖忽然散开,她蹙眉道:“你说什么?”
勃发的剑意也顿时散开,陈易诧异了下,接着道:“像之前我跟你提过一样,我从大慈恩寺回去时在竹林间遇到她,而不出一炷香就到了两日以后,也就是今天……”
周依棠并未出声打断,只是蹙紧眉头,听陈易娓娓道来。
出乎意料,她何时起这般好说话了,以己度人,自己可没这么好说话,不然当年小狐狸第二天就翻身做主人。
转念一想,陈易眸光一凛,此事只怕用非同小可都不足以形容。
周依棠前前后后听完,眉头蹙得更深,她开口道:“城隍庙、大慈恩寺…皆是香火供奉神灵仙佛之所。”
陈易一定,道:“你是说……”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心头却一时如有惊涛骇浪。
照这般一说,那“陆英”只在神灵仙佛之所显现,莫非正是神灵仙佛?而且与她相遇时间会莫名其妙加速,这必然与光阴长河有关,若是如此……
陈易与周依棠不约如同地对上了视线。
“那是未来成神的陆英,在试图变动光阴长河?”
独臂女子没有出声,微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陈易深吸一气。
寅剑山之源自北帝派,炼剑修身,荡寇除魔,而陈易却在峨眉山自普贤菩萨那里得知,剑甲之传承,并非自北帝而来,独立其外,超然其上,那一尊亲听佛祖教诲的菩萨吐露天机,剑甲自昔年六御之一,太乙救苦天尊而来。
若是如此……身为衣钵传人的陆英所成的那尊神位,或许正是太乙救苦天尊。
可长安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致使已成天尊的她不得不以大神通变动光阴长河?
而且,她好似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陈易想起前世所见之长安,可那时的长安虽如魔窟,却也不至如此,但无论如何,不得让她再修下去。
“看来…我们想法一致?”陈易问道。
若不一致,他便问剑问到一致。
“若不一致,我已出剑。”周依棠淡淡道。
的确一致。
这是他们这对夫妻、师徒间少有的心念一致之时,只是略有差别,陈易方才诉说陆英惨白的面色时,独臂女子想起前世补天而死的陈易。
………………………
陆英沿路回客舍,过了石桥,沿途见女道们三三两两,眼下是歇息的时候,刚刚做完功课的她们交头接耳,议论着长安城中的八卦趣闻,其中多提及的,竟还是花朝节被带到楼上的陈易。
陆英视若罔闻,维持心清气静。
得悟物我两忘已久,道行愈有增进,这等时候,最忌讳被乱了心境,修道常如逆水行舟,当一鼓作气,否则便再而衰,三而竭。
到客舍门外,正欲直接回房,陆英的指尖却顿住,她听到了东宫若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