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激鸣的警报之下,静默席卷了整个泰拉。它降临在阿尔比亚的净水市场,于是买家卖家之间的高声叫价就此止息,变成了陌生人之间的对视。它潜进了产房,于是父亲口中的抚慰语句戛然而止,任凭出生仅数小时的婴儿嚎啕大哭。它如影随形,紧跟着废土之上燃烧垃圾的恶臭烟尘。通往达摩克利斯星港底部的高速路旁的监视塔上,士兵们停下了他们的脚步,抬头遥望着夜空。在洞穴避难所中,数以十亿计的动员兵们抬头看着岩石质地的天花板,然后低头看着手中的枪。他们松散地围坐成一个个群落——家庭,街邻,工厂的班组——他们相对无言。
等待。
传记巢都的行政层中,书记员们穿梭于羊皮纸卷轴与自动羽毛笔之间,他们遵循着既定的线路,仿佛它们会使尖啸的警报变成无足轻重的谎言。而在皇宫的高墙之上,战士们注视着从东部城墙利齿一般的塔垛之间升起的朝阳,耳中唯有风声与尖锐的警报。泰拉一直在等待着第一波打击的降临,而在等待的最后时刻,恐慌造就了沉寂。
皇宫巴布要塞,大北极战略所的核心区中,苏-卡珊上将盯着全息投影中滚动的数据,感觉静默已经渗透了这个时刻。这里是整个星系的主司令部,它的视野如同神灵一般俯瞰着一片由闪亮的影像形成的光之国度。主要的舰队集群被标示为一个个绿色的符文,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支由数以万计的战舰、侦查船只和征用船只组成的战斗群。
“显示更新——主舰队待命情况。”她说道。在过去的六个小时里,每十五分钟她就会重复一次这条命令。
“遵命。”一台机奴嗡鸣着回应,于是影像立刻聚焦到几个被绿色数据笼罩的标记上。最大的几支舰队守卫着冥王星、天王星、木星、火星和泰拉附近的站点,它们被称为五大球域舰队。从王座世界上发出的信号需要数个小时才能抵达星系的边缘,这对于分秒必争的战斗而言实在是太过漫长了。每一层防御都由一名帝国之拳的堡主统帅:西吉斯蒙德,哈尔布莱克特,艾弗雷德,康巴·迪亚兹,而罗格·多恩亲自统帅第五层,也就是泰拉的最终防御球域。除此以外的指挥官则接受最近球域的领主指挥。部队的集群标示为彩色的光点,其规模与实力被转化为简短的几段代码,于光点周围闪烁不定。泰拉的边界上,数支军团单位如炽燃的煤炭一般闪耀着,其他部队则像是寒冷的火焰余烬。琥珀一般的光斑标识着行星周围或轨道之间的混合防御带,它们囊括了虚空要塞、炮台集群以及空间站等各类防御设置。无数蓝色的小光点如同云雾,层层叠叠地占据了大型防御点之间的空间,那是难以尽数的诡雷、触发鱼雷和近距离无人机,它们如同手中握着的灰尘一般洒向了黑暗的虚空之中。待到战斗结束,前往内星系的道路上必将遍布死亡,直到星辰黯灭。
待到战斗结束……假如届时除了灰烬,还能有什么东西得以幸存的话。
苏-卡珊摇摇头。任何堡垒的第一道城墙都是意志,而在敌人举起刀刃之前,疑虑就会从内部将其焚毁。
她再一次浏览数据。一切当然毫无变化。在头顶的天宇中,战争之火已经点燃,但在这里,与此有关的一切事实都尚未到来。
“报告更新。”位于一排机器后方的信号官高喊着。
“给我看看。”她说道。
“如您所愿。”信号官如此回答,她在信号官的声音里听到了强制的镇静。
设备们不断地嗡嗡鸣响着,逐渐驱散了这片沉寂。全息影像先是变得模糊,然后闪动着又逐渐聚焦。她看着眼前的图景,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转动的影像的边缘点缀着片片猩红。她的心智开始解析那些标记符文和抽象数据。她吸收着更新的防线数据,而战术逻辑调节器也随之对她的思维进行分流。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在服役的几十年间她从未习惯过这种感觉。每时每刻她的思维与理智都在进行跳跃,仿佛数据筒表面的一枚探针,而她也总是在瞬间就明白了先前所不知的一些东西。
一点一滴地,这庞大的符文与象征逐渐分解成了意义。
冥府之门……她想着,那么,一切都开始了,正如我们所预期与恐惧的那样。
星舰必须在行星系边缘的曼德维尔点之外才能离开亚空间,正是这条神秘而不可见的线划出了安全与自杀的边界。若是在此点之内脱出,则现实与佯谬的冲突将会使战舰面临解体的命运。在提及此等行为时,领航员们往往将其称为“重生之殁”。大部分完备的星系都设立了导航信标,标出了那些经过仔细勘探、最为安全的亚空间脱离点。在返回虚空的冰冷怀抱之后,星舰就必须使用现实空间的引擎推动自己进行星系内航行,而即便是最快的船,从星系边缘到核心行星处的旅程也往往耗时数天时间。
而太阳系,则是所有人类殖民的星系之中资格最老的一个。星际旅行与亚空间导航就在此地诞生。数万年来,无数的秘密、奇迹与恐怖就在太阳系的边界之内升腾,消逝,其数量远比银河的其他地方要多得多。其中就有两处流传至今的遗物,人称双子之门——舰船可以在此处安全地穿梭于现实世界与亚空间。这两座门都位于行星的轨道上,并随着行星一起绕太阳转动。冥王星附近的是冥府之门,而天王星附近的则是极乐之门。后者还带来了一个额外的悖论,因为它能够使船只在太阳系的深处返回现世,而在同样深度的其他地点进行的尝试只会导致船毁人亡。
如果有人试图集结大军攻打泰拉,那么他就必须占据双子之门,方能快速地将军队运输到太阳系中。这就是荷鲁斯必然会倾尽所有来争夺它们的原因。
“这肯定不对……”Kazzim-Aleph-1飘浮在苏-卡珊的肩膀上方,嘶声喊叫着。使节贤者加入司令组不过一周时间,苏-卡珊依然在试图了解他。他看起来充满逻辑,咄咄逼人,但也总是犹豫不决,苏-卡珊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机器成分远多于血肉的家伙身上看到这样奇怪的个性结合。他的颅骨嗡嗡作响,遍布整个头骨的槽管中,沉思者正随着屏幕影像的更新而运转不停。“其中必有谬误。这个数据显示冥府之门正有一千艘以上的船只正在从亚空间跃回现实……”
“不止,”她静静地回答,“远远不止。”
“这不可能。肯定错了。猎鹰舰队可以在五小时内抵达冥王星,他们可以——”
“不,”她低声回答,声音几乎隐没在机器的蜂鸣声中,“其他的所有部队必须严守阵地,使节贤者。”
即便如此回答,她还是觉得这些文字在撕扯着她的本能。
“将军,”贤者说,“我的计算表明冥王星的防线在得到支援的情况下是可以守住的。如果敌人已经投入了主力以抢夺冥王星作为桥头堡,那么我们就可以把他们压制在那里——”
“他们是压制不住的,”从房间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声音,“除非我们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防爆门缩进了墙里,身批黄色盔甲与黑色斗篷的战士如潮水般涌入。光线勾勒出上膛武器的边缘,照耀着战甲的甲片。远比刀刃更加锋锐的威胁意味从他们的身上辐射而出,于无声处咆哮不息。
而在他们身后的就是发言之人。冷清的光线照在罗格·多恩抛光的金色战甲之上,镶嵌于金鹰爪中的宝石仿佛燃烧一般放射着光彩。他的身上散发着支配的气质,仿佛使得身边的空气与光线都随之振动,有如风暴边缘的电闪雷鸣。对于泰拉之上的数百亿生灵而言,他就是来袭之敌必须摧垮的高墙,也是抵抗精神与斗争之力的具现。但他自己却并不是人们在预想即将到来的危机时绝望地想要抓住的那个理念;他就是一股能够移动和发言的自然之力,一道从天而降却桎梏于血肉之中的闪电。他将奋斗不止,直至宇宙将他摧折。
帝国之拳的战士们如同守夜人一般肃立在房间的边缘,他们握紧的拳头放在胸口,但当禁卫官迈步前进时,只有苏-卡珊向他鞠躬致意。绝大多数服役于巴布堡垒的军官与仆从都是凡人,他们由旧太阳军中的精锐挑选而来,是苏-卡珊所见过的最优秀的战争幕僚。来自土星修会的战争学者,和她一样来自木星虚空氏族的战士,泰拉战争庭的战术家——在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不分男女,都精通于自己的职责,其指挥技能甚至足以和军团一较高下;而他们所有人也都清楚,即便来者是罗格·多恩,第七军团的原体,泰拉的禁卫官,他们也必须继续专注于当前的职责,而不是去鞠躬致敬。这是多恩在创建这个司令组时发布的第一条命令。苏-卡姗的敬礼就代表了所有人。
但当大门再次关闭之时,她就明白跟随着多恩的那三人将会挑战他们执行这条命令的能力。
察合台,白疤的大汗,走在多恩的左侧,目光随着全息影像的光影变化上下浏览着。在多恩的另一边,是身披金甲、白翼拢于背后的天使——圣吉列斯,第九军团的原体,目光扫过位于战位上的众人,最后落在苏-卡珊的身上。他露出了微笑。在三人身后的是一位穿着帝国政务院灰色长袍的老人,他手中扶着一枝顶端装饰着天鹰的长杖。他的脸皱褶丛生,皮肤下垂,但冷峻的眼眸却异常明亮。掌印者马尔卡多比苏-卡珊之前见到的时候显得更加衰老和虚弱,但他的权威也足以使苏-卡珊像对待三位原体一样对其低头鞠躬。随着帝皇的三位忠贞之子和祂的摄政驻足于全息图像之下,房间里的寂静愈发深沉,仿佛正在步步紧逼。
“第一球域的部队无法坚持,”多恩说道,他黑色的眼睛紧盯着Kazzim-Aleph-1,“并且他们将不会得到支援。”
使节贤者依然静止不动,从颅骨中突出的沉思者在缓慢地转动着。一瞬之间苏-卡珊觉得他要开口争辩,在那一瞬间,她希望他能开口。
“多恩大人,我们可以选择——”最后却是苏-卡珊自己忍不住开口。
“不。”多恩立刻答道,这句话和他的目光一起落到她的身上,如同一记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