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看见方东明起身,嘴唇反复翕动,良久才沙哑出声。
他说自己的儿子孙二柱,去年参军入伍,隶属太原支队,河北保定人。
太原围城战前,儿子曾寄回家书,许诺打完胜仗,便归家种地、侍奉双亲。
自那以后,杳无音信,再无消息。
听闻太原光复,老汉独自跋涉数百里山路,一路打听,孤身寻到太原城,只求一个结果——儿子是否还活着。
方东明即刻吩咐吕志行调取将士阵亡名册。
厚重的名册一本本翻阅,最终查到孙二柱的名字:161团一营三连战士,牺牲于黑风峡阻击战。
方东明盯着纸面姓名,沉默良久。
他转身走出屋门,来到院中。
老汉依旧蹲在墙根,抬头满眼期盼地望着他。
方东明伸手握住老人粗糙的手掌,将两件遗物轻轻交到他手中。
一把刻着名字、尚未刻完最后一笔的刺刀,一柄漆面磨损大半的军用水壶。
老汉紧紧抱着刺刀,浑身剧烈颤抖。
压抑许久的悲痛彻底爆发,苍老的哭声,在寂静的院落中缓缓响起。
良久,老人擦干泪水,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看向方东明,语气坚定而决绝。
“我还有个小儿子,今年十六。”
“我把他送来,让他跟着队伍,接着他哥的路,接着打鬼子!”
方东明紧紧握着老人的手,心中百感交集,无言以对。
征战数年,这般场景,他早已见过无数次。
每场大战落幕,总有百姓千里寻亲,寻子、寻夫、寻兄弟。
有人得见生还,更多人只剩一纸名录、一件遗物。
可无数悲痛的家属,从未怨怼,从未退缩,擦干眼泪,便将家中余下子弟,尽数送上战场。
他松开老人的手,对吕志行吩咐道:“妥善安排老人食宿。明日安排林志强同志亲自接见,二柱是161团的兵,让他送老人一程。”
…………
松井抵达太原外围的那天下午,天是铅灰色的。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铅灰,是那种压得很低、憋着什么东西、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铅灰。云层像一块巨大的铁板扣在天上,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太原城外的开阔地上,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黄土和枯草屑,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松井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高头大马上,从东边的山路上下来。
他的身后,是看不到尽头的行军纵队——步兵、骑兵、炮兵、工兵、辎重队,钢盔和刺刀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沉沉的光。
队伍走得很整齐,四列纵队并排走在山路上,军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队列里抽烟,连骡马都不叫唤。
松井的军纪是出了名的严,行军时不准喧哗,违者鞭刑。他在马来亚就是这样管部队的,英国人管他带的兵叫“哑巴军团”。
他在太原城东的一片高地上勒住了马。
身后,参谋长展开一张大幅军用地图,用石块压住四角。松井从副官手里接过望远镜,对着太原城的方向看了很久。
太原城蹲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城墙的轮廓在望远镜里很清楚。垛口有的完整,有的是新补的,新砖和旧砖的颜色还不一样,像衣服上打的补丁。
城墙上的红旗在风里飘着,旗角一甩一甩的。城门口没有老百姓进出,城门紧闭,城门洞两侧的沙袋工事后面隐约能看到机枪枪管的反光。
“方东明在城里。”
松井放下望远镜,说了一句。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的判断是对的。方东明确实在城里。
太原城墙上那些新补的砖、城门口那些沙袋工事、垛口后面那些机枪枪管的反光——每一处都在告诉他,这座城已经准备好了。
松井见过很多城防工事——英国人修的、荷兰人修的、美国人修的——但太原的工事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钢筋混凝土的厚重,而是一种拼拼凑凑却又扎扎实实的狠劲。就像是有什么人把从战场上捡来的每一样东西都磨利了、嵌进了城墙的骨缝里。
他把望远镜收进皮套里,翻身下马。
马靴踩在冻土上咯吱一声,他弯腰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土是干的,被北方的风刮得没了水分,捏不成团,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他把土扔在地上,转过身对参谋长说:“在这里设前进基地。城东一个,城南一个。工兵部队开始修封锁沟,明天天黑之前,第一道封锁线必须成形。”
松井的战术和岗村截然不同。
岗村喜欢分进合击,五路大军同时推进,试图用钳形攻势把方东明夹死在某个山坳里。松井不分兵。
他把八万人紧紧攥成一个拳头,不伸指头,不露指缝。他用这个拳头在马来亚碾碎了英国人三层防线,现在他把这只拳头放在太原城外。
他的工兵部队开始日夜不停地修碉堡和封锁沟——不是修一道,是修三道。
第一道在最外围,距城墙刚好十公里,恰好是八路军山炮的最大射程再往外推一公里。第二道在七公里处,第三道在五公里处。
三道封锁沟之间用交通壕连接,每隔五百米修一座机枪碉堡,碉堡之间用铁丝网拉满。他在太原城外画了一个巨大的铁箍,要把这座城一点一点地箍死。
更毒辣的是,他的工兵甚至开始在关键山口铺设临时铁轨。
铁轨是从正太线上拆下来的,枕木是从太原周边山村里搜来的木料锯的。
一节一节的铁轨被铺在盘山路上,装甲列车在上面来回巡逻,车顶上架着探照灯和重机枪,把山路照得雪亮。
这种战术是松井在马来亚打英军时发明的——用装甲列车封锁山路,切断游击队的补给线。
英国人的卡车队在山路上被装甲列车追着打,一列装甲列车能封死一整条公路。
现在他把这一套搬到了华北大地上,铺设班组的工兵都是从马来亚调来的老兵,铺铁轨的速度比华北方面军的工兵快一倍。物资列车在铁轨上源源不断地往返,把弹药和粮食从后方运到前进基地。
前线的一个联队长在看过封锁线位置之后,小心翼翼地提醒松井。
第一道封锁线设在离城墙十公里处是不是太保守了?这个距离步兵冲一次要一个多时辰,攻城时先头部队会在开阔地上暴露太久。
联队长用的是从岗村时代延续下来的进攻思维,他记着黑风峡和青石沟那些被伏击的教训,觉得靠敌人越近越安全。
松井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联队长立刻闭嘴了。
“上次你们输的时候,”松井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讲一个历史案例,“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
“结果呢?你们的联队被伏击在青石沟,你们的大队长被俘在黑风峡,你们的司令官在太原城外的小山上开枪自杀了。”
他转过身,用指挥棒在地图上敲了敲十公里那条线:“这个距离,八路军的山炮打不到我们。他们的步兵冲不过来。他们只能坐在城墙上,看着我们一天一天把封锁线往前推。等推到他们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他们的士气已经垮了。”
他放下指挥棒,对着沙盘上那些标记着太原周边地形的小旗,像是自言自语地加了一句。
“方东明善于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设伏,所以我不去任何可能的地方。我只走我自己的节奏——太原以西的重武器打不到我们,他就要正面硬扛。他的家底,扛不起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