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禹不知道巨兽的家在哪，但毫无疑问，他们正在偏离航线。
而且，按理来说，巨兽不会生活在水面上。
现在不朽海神号是在水面上航行，那还好。
但如果巨兽的本能驱使它回到海底，那就不是航行了，而是下潜。
一艘七百多米的钢铁巨轮，载着三千多名乘客，一个猛子扎进深海。
巨兽是回家了，大家都得跟它一起潜水喝饱饱。
根本你不懂得不懂得爱我~
白禹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跳船跑路的可能性了。
只是跑路也不容易。
不朽海神号外全是迷雾，所有关于迷雾海的描述，都表明主动进入迷雾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那是一种不可言状的恐怖，白禹之前尝试用万象灵枢探查迷雾的时候，感知触角在三十米处就被吞噬了，足以证明迷雾并非死物。
外有迷雾，内有不朽海神号，真是雪上加霜。
即使抱着任务失败被处分的决心，也不一定跑得掉。
白禹叹了口气，暂时打消了跳船的念头。
跑路这件事虽然丢人，但至少说明还有路可跑，现在的情况是连路都没有，四面全是白雾，脚下是一头正在回家的远古巨兽，跑哪儿都一样。
横渡迷雾海只能作为最后不得已的选择，目前还是先想想办法解决问题。
“白禹先生。”
西尔维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晶石的解析有初步结果了。”
白禹闻言，走了过去。
西尔维娅将晶石竖在两指之间，转了半圈，平静地说道：“这枚晶石的构筑方式很特殊，不像是你们镜界的手笔。”
“我原本以为它是七海航运的炼金造物，但看来不是。它的灵性结构比现世的任何技术都要古老得多，层次也复杂得多，我花了一些时间才勉强读取到它的核心功能。”
其实从白禹将晶石交给西尔维娅总共也没过去多长时间。
不愧是正牌圣女啊......
白禹差点忘了西尔维娅不是现世人，感慨了一下说道：“所以，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这家伙被骗了。”西尔维娅的目光越过白禹，落在了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裴孟洲身上，“这枚晶石的核心功能只有一个，唤醒。准确地说，是催化唤醒。就像你往一杯过饱和溶液里丢了一颗结晶核，只会让结晶析出得更快。”
“如果裴孟洲在巨兽灵格形成的第一时间激活了这枚晶石，不但不会建立什么锚定关系，反而会让巨兽更快地恢复完整意识。”
裴孟洲的脸色在西尔维娅说话的过程中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灰败。
他听懂了。
他的张老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控制不朽海神号。
如果他真的在灵格形成的瞬间激活了晶石，巨兽会更快地苏醒，更快地恢复意识，然后整艘船上的人，包括裴孟洲自己，都会成为一头清醒的远古巨兽的腹中之物。
裴孟洲被当成了弃子。
从登船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在张老板的回收计划里。
“张天泽我草你妈！”裴孟洲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老子这么多年给你干了多少脏活，你就这么把我当夜壶丢了！”
其中到底有多少是为了博同情的表演，又有多少是真情流露，那就不得而知了。
白禹看着裴孟洲那张灰败的脸，心中没有多少同情，但也没有落井下石的兴趣，弃子就弃子吧，有用的信息已经榨干了，裴孟洲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事后当人证。
他转回头来，看着西尔维娅，问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你说这不是现世的手笔，那是哪里的技术？”
西尔维娅想了想后，最终说道，“我还需要更多时间来完全确认，但这枚晶石的构筑术法我很熟悉，与被你们称作十三罪族中的一族的特征高度吻合。”
甲板上安静了两秒。
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的众人闻言，都不由得投来惊讶的眼神。
十三罪族。
那是现世共同的噩梦，千年前启示之日的罪魁祸首，差点把整个现世掀翻的存在。
虽然最终被击退了，但那场浩劫留下的创伤至今仍未完全愈合，现世诸国的超凡格局，包括无想庭的建立，救世存续统合会的成立，以及五大基石国的联盟，全部都是在那场灾难之后为了应对潜在的再次入侵而诞生的。
如果这枚晶石真的出自十三罪族之手，那就证明七海航运背后还有势力。
真是越查越有判头了。
七海航运的九族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不过，十三罪族也好，七海航运背后的势力也罢，都是以后的事。
白禹从来不是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圣人，他现在只想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不朽海神号正在回家，怎么让它别回了，或者至少让它慢点回。
第二，万一拦不住，怎么在它一头扎进深海之前把人弄出去。
很朴素的生存问题。
甲板周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五米，这个能见度，搁陆地上连出门买菜都够呛，更别说在大海上了。
不朽海神号的通讯还是断的，他们此刻身处一座彻底的孤岛，没有援军，没有后路，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甲板上这些人。
白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说实话，阵容不算差。
两个三阶大超凡者，黄泽灵和马库斯。
一个实力不明但肯定不弱的万灵圣女。
一个各项全能的林咲夜，还有一个嗅觉惊人的鲛人。
再加上他自己，这个配置若是分配得当的话打一个机械合成师也没什么问题。
但面对的敌人是一头正在苏醒的远古巨兽，而且这头巨兽的身体就是他们脚下的船。
就像正常人举不起自己一样，人没办法跟自己站着的地方打架。
打赢了是输，把船打沉了大家一起完蛋，打不赢更是输，被巨兽带着一起沉入深海。
总之横竖都是输。
所以不能打，而且很可能打不赢。
白禹此前带着黄泽灵和马库斯联手攻击心脏的尝试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三个三阶战力全力一击，只在那层外膜上留了一道浅痕，还被巨兽的应激反应给掀飞了。
硬碰硬行不通，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
西尔维娅正在专心破解漆黑晶石，白禹想了想，走到黄泽灵身边，还没等他开口，黄泽灵就已经低声对他说道：“喏，看到了吗，圣女殿下用的手段，诸灵调伏，这可是五阶的超凡知识，我当初想学都差点意思来着，小白，你压力很大啊。”
“不过也怪，教会内部到底是怎么安排的，这么早接触这种超凡知识，不会影响正常晋升么？”
白禹闻言，看了眼西尔维娅的位置，西尔维娅正在用他看不懂的手段解析漆黑晶石，白禹对此倒是无所谓，他只想薅万灵教会羊毛，圣不圣子的不重要。
他开口说道：“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老黄，灵格方面你比我懂，不朽海神号现在的灵格处于什么阶段？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从灵格本身入手，干扰它，拖慢它，或者让它至少别往深海走。”
一提到正事，黄泽灵便认真了起来，说道：“灵格的形成一般分三个阶段，萌芽，成型，稳固。萌芽是灵魂与载体产生共鸣的初始阶段，成型是灵魂锚定在载体上的过程，稳固则是灵魂完全掌控载体，形成完整意志。”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不朽海神号应该处于成型到稳固之间的过渡期。因为这本就是为它准备的新躯体，所以速度很快，灵魂已经锚定了，船体开始活化，但巨兽的意志还没有完全苏醒，它现在的行为全是由本能驱动。“
“有点像是刚从植物人状态中苏醒的病人，能动了，但还不清醒。”
白禹想了想后，问道：“那我们能在它彻底清醒之前做点什么？比如，灵格在这个阶段是不是还不稳定？有没有可能被外力影响？那枚漆黑晶石既然都能够造成影响，虽然是负面的，那证明至少是有机会。”
“理论上是有这个窗口的。”黄泽灵缓缓说道，“但问题是，你用什么干扰？这头巨兽的灵魂在迷雾海海底泡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灵魂强度远超我们的想象。我们三个刚才打了那么一下，它不过是打了个哆嗦就把我们弹飞了，你要干扰它的灵格，需要的力量可比那多得多。“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灵格干扰和物理攻击不一样，你得进入灵格的共鸣层，在灵魂与载体之间的连接通道上动手脚，这需要一个能够与不朽海神号产生灵性共鸣的媒介。“
“换句话说，你得有一个跟这艘船说得上话的东西，或者说得上话的人。”
能跟不朽海神号说得上话的东西......
白禹沉吟了一下。
漆黑晶石如果改造之后，可以用来当媒介么？
就在白禹跟黄泽灵交谈的时候，缇希已经走到了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裴孟洲身前，眼中满是悲愤。
缇希走到裴孟洲面前的时候，没有人拦她。
林咲夜看了白禹一眼，白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用管。
裴孟洲被玄渊捆在泳池边的立柱上，他的意识还算清醒，只是精气神已经被彻底抽干了，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直到缇希的影子投在了他身上。
裴孟洲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银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愤怒。
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愤怒。
“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缇希的声音在发抖，“你们知道那条裂隙里埋着什么，知道那些结晶体是什么东西的一部分，你们全都知道。”
“但你们还是让鲛人下去了。”
缇希的鳃裂在剧烈翕动，渗出了丝丝血迹，但她浑然不觉。
“四个鲛人，下到三千七百米的深海，用手去接触一头巨兽的灵魂残留。你们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你知道姐姐回来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吗？”
“一个在深海里活了二十多年的鲛人，回来之后开始害怕水。”
“你有没有见过一条鱼害怕水？”
裴孟洲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