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商人,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但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在七海航运的体系里,他是一颗精密运转的螺丝钉,上面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至于那些做了之后会影响到谁,伤害到谁,那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勘探队的事情......我知道一部分。”裴孟洲沙哑地说道,“但具体的细节不归我管,我只负责这次首航的对接工作......”
“不归你管?”缇希打断了他,“那我姐姐的命归谁管?那些失联的技术员归谁管?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够将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么?”
裴孟洲低下了头,然后他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道:“......抱歉,虽然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但七海航运对不起你的姐姐们。“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裴孟洲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措辞上的问题。
他只是在道歉。
一个没什么诚意,迟来的,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道歉。
但缇希愣住了。
姐姐们。
她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质问,但那股刚才还势不可挡的愤怒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姐姐们。
缇希的眉头微微皱起。
缇娜是她的姐姐。
所以姐姐们......是什么意思?
她的第一反应是裴孟洲说错了,应该是姐姐才对。
但她没有纠正。
因为在纠正之前,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想法,是感觉。
一种说不清楚,来自身体深处的违和感,就像走在一条走过千百遍的路上,忽然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变了。
右手中的记忆贝在那一瞬间微微发烫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缇希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记忆贝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珠母质的表面泛着正常的虹彩,没有任何异样。
大概是错觉吧。
她重新抬起头,那股违和感已经像退潮一样消散了,但在心底的某个角落,留下了一道极浅极细的痕迹。
浅到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你说的姐姐们是什么意思?”缇希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语气已经变得困惑了起来,“我只有一个姐姐。”
裴孟洲抬起头,看着缇希,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在缇希的脸上停留了两三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移开了视线,看向了别处。
西尔维娅此时刚好结束了诸灵调伏,从那种沉浸的状态中退了出来。
她正要开口,却忽然停住了,异色瞳孔骤然凝定,投向了甲板之外,迷雾之中的方向。
“有东西在靠近。”
西尔维娅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白禹注意到她肩头的三眼变色龙做出了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反应,它的三只眼睛全部睁到了最大,瞳孔锁在了同一个方向上。
那个方向是船头偏左的位置,迷雾最浓的地方。
白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感知到了万象灵枢的异动。
灵枢边缘的暗蓝色光芒忽然跳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但那个东西的灵性特征很奇怪。
不像是活物,也不像是死物,更不像是迷雾本身的一部分。
硬要形容的话,像是一个正在行走的坟墓。
“所有人戒备。”白禹没有犹豫,声音清晰地传到了甲板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林咲夜第一个做出反应,她压低帽檐,持枪的手臂微微抬起,枪口对准了迷雾的方向,同时翻开了腰间的书籍,随时准备给这一枪附上规则。
缇希退到了立柱旁边,右手下意识攥紧了记忆贝。
裴孟洲被绑在立柱上动不了,但他的眼珠在快速转动,涣散的目光中重新聚起了一丝慌张。
那四个被拘束环锁着的保镖反而是最淡定的,他们被锁得结结实实,跑不了也打不了,索性干脆不动了,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
迷雾之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万象灵枢告诉白禹,那个东西正在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靠近。
不像是海兽,海兽的灵性特征是狂暴无序,充满攻击性的。
也不像是迷雾中可能存在的某种灵性异常,这个东西的灵性特征是带着一股像是走进了太平间一样的阴冷气息。
而且,它在海面上,在海面上行走。
白禹忽然想起来他在什么时候感知到过这种气息了。
就在这时,迷雾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那道来历不明的存在所经过的路径上,浓稠的白色迷雾正在主动向两侧退开。
白禹之前用万象灵枢探查迷雾的时候就发现了,迷雾不是死物,它有近似于本能的反应机制。
而现在,这种有本能的迷雾在主动回避面前这个东西。
在白禹的视野中,一条大约两米宽的通道正在迷雾中缓缓延伸,通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个移动的轮廓。
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个人。
一个人形的身影正踏在海面上,沿着迷雾让出来的通道,不紧不慢地向着不朽海神号走来。
没有船,没有飞行术法,没有任何可见的承载物。
他就这样踩在海面上,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脚底和海水之间似乎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海水本身也在躲避他的存在。
来人逐渐走入了五米能见度的范围内,面容终于清晰了起来。
消瘦,苍白,空洞到底的浅灰色眼睛,一身素黑色的长袍在海风中微微翻卷。
塞缪尔·克莱尔。
那位天命联邦的教士。
在晚宴上独占一桌,周身散发着让人本能回避的阴冷气息,马库斯说他身上有腐烂的味道,缇希说他身上的味道是全船最重的,仅次于追逐她的那个东西。
而在天蓝之星失窃后,在不朽海神号苏醒的混乱中,这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直到此刻。
他踏海而来,自迷雾中走出。
塞缪尔走到不朽海神号的船体旁时,脚步没有停顿,自然而然地踏上了船壳。
海水在他脚下避开,船体外壁上那些正在蠕动的赤红纹路在他踩上去的一瞬间剧烈收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速地从他的脚底向四周退去。
他就这么沿着船体外壁垂直走上来,踏过了栏杆,落在了甲板上。
过程流畅得像是在平地上散步。
落地的一瞬间,白禹感受到了一股从塞缪尔身上扩散出来的气场。
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灵性层面的冷。
像是有人打开了一扇通往永恒寂静之地的门,门后的气息无声地渗了出来,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的灵性波动都变得迟缓了。
甲板上那层薄薄的赤红色脉动,在塞缪尔落脚的位置方圆两米内完全消失了。
巨兽的心跳传不到他站着的地方。
缇希的反应最为剧烈。
在塞缪尔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她猛地后退了两步,鳃裂大幅张合,脸色变得苍白,像是闻到了某种让她从生理层面想要逃离的气息。
但她没有跑,只是死死攥着记忆贝,银蓝色的瞳孔中翻涌着恐惧与另一种她自己都无法辨认的情绪。
林咲夜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塞缪尔的眉心。
白禹没有阻止她,但也没有下令开火。
他只是看着这个从迷雾中走出来的教士,平静地开了口。
“塞缪尔先生,好久不见。”
塞缪尔站在甲板上,那双空洞到底的浅灰色眼睛缓缓扫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目光在西尔维娅身上停留了一瞬,比看其他人时多了那么半秒,但随即便移开了。
最终,他的视线落回了白禹身上。
“裁决官。”
塞缪尔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苍白,空洞,没有什么温度。
“看来你已经知道这艘船上发生了什么了。”
白禹挑了挑眉:“我知道一些,但显然不够多。比如,我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下的船,又是怎么在迷雾海上散步的。”
塞缪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七百年前,天命联邦在这片海域杀死了一头巨兽。”
“我来自天命联邦迷雾海对策部门,这头巨兽是我们的旧账,七海航运把它挖了出来,这件事本该由我们来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