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塞缪尔说出这样的解决方案后，甲板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没有人开口，但目光的方向已经说明了一切。
黄泽灵看了缇雅一眼，很快又移开了，像是不忍心多看。
马库斯的视线在缇雅身上停留了下来，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了起来，很明显，对于这样一位罗马帝国的百夫长来说，要做出痛下杀手的打算并不难。
林咲夜的枪口依然对着塞缪尔，但她的目光却从帽檐下投向了缇雅的方向，只有一瞬，随即收回。
就连裴孟洲都安静了，一张灰败的脸上写满了跟我没关系，但眼珠子却在不停地转。
所有人的意思都很明确，虽然没有一个人挑明。
一条已经死了两年半的命，换三千条活着的命。
这笔账不难算，只是要由谁来做决定，就是谁做了恶人。
缇雅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无声的压力，她没有逃避，也没有露出怨恨的神色，只是低垂着眼帘，双手死死地捧着那枚泛着微光的记忆贝，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温度。
“只要我消失就可以救大家了吗？”
缇雅抬起头，看向塞缪尔，坚定地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愿意。”
她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似乎准备主动配合塞缪尔的动作。
白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因此动摇，准确地说，他的思考从一开始就不在该不该杀缇雅这个问题上，他一直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杀人也好，救人也罢，重要的是能不能解决问题。
“等等，塞缪尔先生。”白禹开口了，“你这个方案把握有几成？”
他并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母。
他之所以叫停，纯粹是因为他一直以来的经历让他隐隐觉得不对劲。他对这种只要牺牲一个就能拯救世界的简单逻辑，向来抱有十二万分的怀疑。
太简单了。
简单得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情节，杀掉恶龙，公主获救，世界和平。
但在现实里，尤其是面对莫比昂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远古存在，事情绝不会这么像做算术题一样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
塞缪尔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些许讶异来。
因为按照他之前对白禹的分析，白禹似乎是一个相对温和的人，所以他本以为白禹会拒绝牺牲缇雅，但他没想到，白禹似乎对夺人性命这件事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只是在确认可能性与潜在的隐患。
果然，裁决官就是裁决官，表面上看起来再正常，终究是无想庭培养出来的怪物。
“六成，这是我经过模拟后得出的结论。”塞缪尔如此说道，然后身上忽然开始浮现异状。
他的脊背隆起了一块，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走，看起来颇为可怖。
啥，怎么莫名其妙就要变身了？
白禹眨了眨眼，万象灵枢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提示，塞缪尔的灵性特征正在发生剧变。
那件素黑色长袍的背部从领口到腰际裂开了一条线，一层覆盖着暗灰色鳞片的甲壳从塞缪尔的脊柱两侧翻开，像是某种节肢动物蜕皮时外壳绽裂的样子，但比蜕皮要暴力得多。
白禹听到了骨骼错位的咔嚓声，鲜血顺着塞缪尔的腰线淌下来，在甲板上汇成了细细的一条。
塞缪尔的表情没有变，就好像脊椎被什么东西撑开这件事对他来说，跟打了个喷嚏差不多。
然后从塞缪尔裂开的脊背中，一只大约半人高的生物缓缓地钻了出来。
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甲壳，甲壳上附着密密麻麻的细小触须，每一根触须的尖端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感知周围的一切。
没有眼睛，至少没有可见的眼睛，但白禹能感觉到它在看，用一种不需要视觉器官的方式在审视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它的身体前端有一张横向开裂的口器，口器边缘的锯齿状结构上还残留着某种暗色的液体，整个生物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气息。
那股气息白禹很熟悉，这就是所谓“腐烂的味道”。
什么玩意，你在身体里养了个异形？
白禹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了急促的抽气声。
是缇雅。
她的半透明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鳃裂大幅张合，银蓝色的瞳孔瞪到了最大。
“是它......”
“那天晚上......在走廊上追我的......就是这个东西......”
这句话让白禹想到了很多。
首航后的那个夜晚，缇雅惊慌失措地跑来敲他们的门，说有东西在追她，但那东西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把缇雅驱赶到白禹等人的门口就离开了。
原来这玩意是塞缪尔放出来的。
还真是另类的护航。
“那天晚上是我让它去的。”塞缪尔面不改色地说道，背后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需要借此把她送到你们身边，因为我需要前往迷雾海进行实验，迷雾海的灵性场结构非常特殊，很多涉及莫比昂灵格的计算只有在迷雾海的原生环境下才能得出准确结果。”
“我必须亲自去，而且越快越好，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不能一个人待着，她的灵魂状态并不稳定，随时可能因为某些刺激而出现涣散的征兆，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
“直接将情况告知你们，解释的时间成本太高，你们也未必会相信一个天命联邦教士的一面之词，但如果让缇雅自己找上你们，以一个需要帮助的鲛人的身份出现在你们面前，我相信无想庭的裁决官会给予她一定的庇护，至少在我回来之前，她是安全的。”
“喂喂喂，天命联邦的家伙，你还算计上我们了？”黄泽灵本来就对缇雅的遭遇有些不忍，此刻在听到塞缪尔的话语后，出声指责道，“不是会说人话吗？好好说话不行吗？非得吓一下小姑娘，再吓一下我们，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
说话的同时，黄泽灵不动声色地向白禹传音道：“小白，我觉得这家伙不太靠谱啊，虽然他说的好像挺像那么回事的，但是这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就不像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