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禹没有回复黄泽灵的传音，他心中自有定夺。
的确，塞缪尔的言行举止都像极了大反派，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他。
不过靠不靠谱是一回事，情报是真是假是另一回事。
白禹将迄今为止自己所有搜集到的情报联系在了一起，这些东西互相印证，很难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编得出来的。
塞缪尔可能不是好人，但他说的很可能是真话。
“塞缪尔先生，你说的计算是什么意思？”白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塞缪尔身上，“这个......从你身体里爬出来的东西又是什么？”
塞缪尔低头看了一眼蹲在他脚边的怪物，伸出一只手按在了它的甲壳上。
怪物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触须缓缓收拢，然后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它体型的柔软姿态重新钻回了塞缪尔的脊背里。
骨骼复位的咔嚓声再次响起，裂开的皮肤和甲壳像倒放的画面一样合拢，几秒之后，塞缪尔的后背恢复了原状。
只有长袍上那道从领口到腰际的裂口，以及甲板上那一小滩还没干透的血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不是幻觉。
塞缪尔面色如常，仿佛背上刚刚被撕开过这件事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为了更好地履行监察迷雾海的职责，迷雾海对策部门的干员在入职时都会进行一定程度的素体改造。”他平淡地说道，“比起人类，我们更接近迷雾海兽。这只寄宿在我脊椎中的，是终渊执事局人工饲养的侦察型海兽，代号墓蛉，负责在迷雾海环境下的数据采集和灵性模拟。”
“我在迷雾海中进行的推演就是通过它完成的，六成把握的结论，是墓蛉在迷雾海原生环境中经过一百七十二次模拟后得出的最优解，但时间要快，拖得越晚，莫比昂的意志就越稳固，成功率就越低。”
“迷雾已经越来越浓了，虽然我经过改造后能够在迷雾中自如行走，但在迷雾外围还有什么东西在拦着我，以复苏的莫比昂为中心，这附近已经变成了一个异界般的场域，若是不解决掉莫比昂，没人能够出去，信号也是如此，所以，我在得出结论后的第一时间就回来了，向你们道出一切。”
“现在，裁决官，如果你不想动手的话可以由我来，不是杀了她就结束了，我还需要以她为媒介进行操作，以保证能够对莫比昂的灵魂进行重创。”
原来如此，难怪塞缪尔能够在迷雾中穿梭自如，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迷雾海兽，迷雾海兽自然能够在迷雾中自由穿行。
一时之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白禹身上。
不是，怎么把锅甩我身上了，整得好像是我不让这一船的人活一样。
白禹的嘴角抽了抽，这塞缪尔看着冷冰冰的，实际上心眼子多得很，但经过这短暂时间的思考，他终于想明白刚刚听塞缪尔说出杀死缇雅时的违和感在哪了。
“塞缪尔先生，你说要通过缇雅作为媒介，来摧毁莫比昂新生的意志，对么？”
白禹凝视着塞缪尔，说道，“但是，莫比昂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它的灵魂已经回归了躯体，现在的它还处于本能驱使的状态下，因此没有对我们发起像样的进攻，可若是遭遇了足以将它的意志摧毁的攻击，我想它会瞬间暴怒。”
“即使是垂死挣扎，但也足够让我们跟它陪葬了，你的计算中有算到这一点么？”
塞缪尔沉默了下来，那种沉默不是在思考白禹的话对不对，而是在思考究竟该怎么解释。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塞缪尔开口了。
“你说的没错。”
他的语气依然空洞，但接下来的话让甲板上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我说的六成把握，是通过杀死缇雅，以此为媒介摧毁莫比昂的意志的把握。但，实际上，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莫比昂即使受到了重创，依旧能够活动一段时间，七百年前沉锚行动的记录显示，莫比昂在濒死阶段的战斗力反而达到了峰值，一支半舰队就是在那个阶段被它拖下水的。”
“同样的事情会在这艘船上重演，按照我的预估，从莫比昂开始受创到彻底死亡之间的这段时间里，我们有九成九的可能会死。”
“但莫比昂也会死，这就够了。”
“......？”
众人闻言，不由得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合着塞缪尔的六成把握是指杀死莫比昂的把握，不管这六成能不能兑现，这一船的人都是耗材。唯一的区别是，六成的情况下大家跟莫比昂一起死，四成的情况下大家白死了莫比昂还活着。
对于在场的绝大部分人来说，莫比昂死不死都无所谓，主要是自己得活着。
人活着，钱没了，的确很让人痛心。
但人死了，钱也没了，这还干集贸啊。
塞缪尔站在那里，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面无表情。
看得出来，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结论很合理，三千条人命加上一个已死鲛人的灵魂，换取一头远古巨兽的死亡，在终渊执事局的天平上，这笔账算得过去。
在七百年前，两千三百人已经为此付过一次账了，现在不过是再付一次账罢了。
白禹看着塞缪尔的眼睛。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连殉道者特有的狂热光辉都看不见，就像只是做出了个再正常不过的决定一样。
“裁决官，你应该赞同我的方案。”塞缪尔认真地说道，“无想庭裁决官的职责就是排除一切有可能威胁现世的因素，现在，莫比昂无疑就是那个危险因素，我们应该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它。”
白禹彻底明白了，这家伙的思维方式异于常人。
塞缪尔是认真的。
他是真心认为这个同归于尽方案合情合理，不是在试探，不是在演戏。
还没等白禹开口，马库斯就冷笑了一声：“果然，我就不该对终渊执事局的人抱有期待。”
“怎么，刚刚不把话说清楚，是怕我们知道了后反对你的计划么？真是阴险小人，跟你们那位局长一模一样，哦，还是不一样的，你们的局长比你们聪明，至少祂知道骗人去死而自己不去，不像你们，脑子进铅水了给祂卖命。”
一直以来表现得像个死人的塞缪尔在听到马库斯的话语后，那张棺材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怒气。
“收回你的指责。”塞缪尔冷冷地说道，“你在玷污一位永恒者的荣耀。”
“怎么，我说的哪里有错么？”马库斯非但没有收敛，声音反倒更大了几分，连刚刚来到露天甲板的幸存者们都能听到，“世人谁不知道，天命联邦的三柱神之一，终渊执事局的局长，是前北联的最后一任主席？”
“然后呢？在前北联全员化作真理之墙，抵抗外敌的时候，祂自己跑了，背弃了北联真理，还到了新大陆当了三柱神，我说的话有哪里错了么？那你可以指正啊？”
“......”塞缪尔一字一顿地说道，“收回你的玷污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