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电报纸上开始拟电文。
“帝都宪兵司令部情报处:请对伊比利亚南部组织【南部联合会】进行重点关注。相关材料随后加密发送。优先级最高。李维·图南。”
“帝国外交部克劳塞维茨大臣:伊比利亚南部出现的跨越多国人员的新组织【南部联合会】,请驻伊比利亚使馆加派人手专门跟踪该组织活动。李维·图南。”
勒内……
想起这个名字,李维又在报告空白处加上:“持续跟踪南部联合会的发展。重点关注其组织架构、人员构成及活动范围。”
他按响点铃,等秘书官来后,将两份电文递过去:“立刻发出去。”
希尔薇娅看李维此刻看了过来,问道:“所以呢?你想让我做什么?”
“……给贝拉发一封加密电报用你的私人名义发,问她,南部联合会这件事,跟她派去的顾问团有没有关系。”
希尔薇娅挑了挑眉:“你觉得是她搞的?”
李维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是她搞的,但有些事情我需要确认清楚。”
希尔薇娅没再多问,直接拿起加密电报本开始写电文。
“希尔薇娅致法兰克王国贝拉公主:殿下,请告知南部联合会是否与你方顾问团存在关联。奥斯特需要评估此事对当前伊比利亚局势的潜在影响。盼复。”
她写完递给李维看了一遍,然后又叫来秘书官把电报发了出去。
秘书官刚走,希尔薇娅就转过来看着李维:“这个勒内我有印象……”
“……确实是个愿意做事的人,也是个想不通的时候会钻牛角尖,想通了之后就一门心思往下走,我不讨厌。”
希尔薇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
卢泰西亚,太阳王宫廷。
贝拉已经准备就寝。
侍女替她把头发散开的时候,寝宫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一名女官送进来一份加密电报。
贝拉拆开漆封,只扫了一眼开头,就忍不住轻轻笑了声。
希尔薇娅发来的。
这位皇女殿下发来的电报措辞很正式,但她读着读着就觉出里头的味道了。
南部联合会。
贝拉看着这个,有点无奈。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回信。
勒穆瓦纳确实是她派去的人,这一点她从来没打算瞒谁。
他在南部接触佃农、了解当地实情,这些事都是在履行她交给他的任务。
可现在希尔薇娅问的是南部联合会,那里面的人,根本没人拿过她的委任状,更没人领过她的薪水。
南部佃农在减租要求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自己升级到了分地和废除债务。
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人自发跑去帮他们组织生产、分配物资、建立民兵。
贝拉停下笔,忽然觉得这跟当年卢泰西亚那场危机的苗头很像。
那时候法兰克国内乱成一锅粥,工人上街,学生罢课,民间团体自发组建互助组织。
但后来那些互助组织被吸纳进了王室主导的改良框架里,法兰克避免了最坏的局面。
伊比利亚现在的土壤跟当年卢泰西亚不一样。
马德里既没有主动甩掉那批看不清楚局势的废物,也没有下定决心安抚民众。
马伦勒玛先后的文章所提供的思想,也许要在伊比利亚孕育出东西了。
她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回信草稿,想了一会儿,然后叫来女官:“现在就发出去。”
……
九月二十九日,上午。
希尔薇娅拿着贝拉发回来的电报走进李维办公室的时候,可露丽已经在里面了。
她把电报放在桌上:“贝拉回了,说不是她的。”
李维拿起电报,从头看到尾。
回信的语气很坦诚,一开头贝拉就明确表示南部联合会与她派出的顾问团无关。
勒穆瓦纳确实是她派去的人,任务是在伊比利亚南部替法兰克摸清当地实情,但南部联合会是完全自发形成的组织,其中没有任何法兰克的官方出资与官方部署。
那些人每一个都不是法兰克官方派遣的,更不是法兰克顾问团的正式成员。
她在电报里坦白承认,她最初感觉到势头不对就赶紧加了派驻,以防南部局势在未来脱离法兰克的观察范围。
但没想到南部现在的自发行动已经远远超过了她能判断的速度。
南部联合会是个纯自发组织,它的成立与任何外部势力无关。
法兰克的技术员愿意私下帮助佃农,是因为他们本身来自民间作坊,对挣扎的口子有天然的共情。
奥斯特的教师跨越国境来到伊比利亚,是在寻找一个能在行动中实现心中理想的地方。
阿尔比恩的利物浦人则来自被艾略特改良过的地方,但他们依然选择走到更远处来帮助其他人,这背后是对改良路线的不满足。
撒丁的印刷工人在都灵曾被教会工厂开除,来到伊比利亚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到底能不能被改变。
至于伊比利亚本地的底层神父和退伍老兵,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熟悉土地和人民的人,他们的加入让这个组织真正扎下了根。
贝拉在电报末尾承认,南部联合会的人员构成和她最初设想的方向完全不同。
她原本只是想用农业技术、低息贷款和铁路翻新这些改良手段慢慢把伊比利亚拉入法兰克的技术轨道里。
但现在伊比利亚部分底层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在电报最后添了段话,“未能在法兰克诞生的果实,也许要在伊比利亚的土壤里重新冒芽。”
希尔薇娅等李维看完后,满眼感慨:“南部联合会跟所有国家都没关系,就是一群人自己凑到一块儿去的……贝拉派去的人发现了他们,但他们不是贝拉派出来的!”
李维点了点头。
可露丽注意到电报里夹杂的关于人员构成的信息,望向李维:“结合外交部之前给的情报,南部联合会的核心成员,现在应该已经明确了吧?”
李维把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依次排开。
外交部驻伊比利亚使馆前几天的报告里罗列了南部联合会的已知核心人员名单。
公开信的起草人,自发帮助南部佃农的各类人员。
现在贝拉的电报把这份名单补齐了。
法兰克农民协会的前书记员雅克、奥斯特山庭大区的前教师利奥波德、阿尔比恩利物浦的码头工人艾尔伍德、撒丁都灵的前排字工萨尔托里、法兰克驻伊比利亚顾问团里的线人莫罗、南部本地神父维森特。
他把这些名字写在纸上,又添上勒内的名字。
“拼图,拼齐了。”
可露丽看了眼那份名单,又问:“下一步怎么办?”
李维把那份整理好的名单放在桌上:“勒内自己组建了这个组织,贝拉没插手,法兰克没提供任何资金或官方认证的授意。阿尔比恩那边艾略特应该也挺莫名其妙的,毕竟他们的国民也跑到伊比利亚替佃农设立巡逻线。奥斯特这边也是同样的情况,那位前任教师的努力最后也贡献给了南部联合会而不是我们自己的规划。”
这个组织跟谁都没有直接联系,自己长自己的。
希尔薇娅叹了口气:“贝拉已经把勒穆瓦纳放在了那里,我们也有好几种渠道可以在旁边观察,接下来是要介入,还是继续观望?”
李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至少现在不能介入。”
他看着那份名单,脑子里把勒内身边那些人一一过了一遍。
可露丽有些疑惑:“你觉得他自己能走好这条路?”
“是他已经走上了!”
李维知道这条路接下来会面对什么,马德里那边的态度已经越来越强硬,南部佃农占领的地区随时可能成为弹压的目标。
但他也知道,勒内既然踏出了这一步,就不会轻易退回来。
“我只希望我不会在报纸上读到南部联合会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宪警的枪口下……”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
他翻着那几份文件,脑子里把伊比利亚南部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串了一遍。
佃农从减租喊到分地,从分地喊到废除债务。
庄园围墙被拆掉,地主的账本被烧掉,粮仓被打开分给最需要的人。
人们从各自的国家越过比利牛斯山往南跑,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明确的委任状,一个接一个聚在了南部磨坊和庄园。
现在南部联合会又在那几个教区的磨坊里组织民兵编组,开始在各占领区布置固定哨位。
加泰罗尼亚的纺织工会在私下议论南部公开信,马德里大学的学生在逐条分析它的法哲学依据。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看都不算大,但它们叠在一起,就折射出了伊比利亚目前社会运动的基本结构。
有人在占领土地,有人在建立管理委员会,有人在串联其他地区,有人在做法理和思想上的辨析。
这个结构他不是没见过。
“Commune de Paris……”
这个词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李维出了一会儿神。
希尔薇娅看见他这个表情,问了一句:“怎么?”
可露丽走到他身边,从桌上拿起他刚才依次排开的几份文件,视线扫过南部联合会公开信的核心主张,自言自语般说了句:“这都不是请愿书那一套了……土地重新分配、地方物资自主分配、占领区民兵轮班巡逻线、不与地区政府在分地上做任何妥协……”
她把文件放下,顿了顿。
“这已经是在自治了……”
希尔薇娅闻言,看向可露丽:“连当地宪警都只围不打的这一小片地方,能搞出自治?”
“他们的公开信里连土地直接重新分配这种级别的话都写出来了,民兵编组和物资分配也开始铺开,各占领区之间的固定联络人昨天刚分配完成……
“不需要占领全国,只要在这几块占领区里能撑住,就会成为一个刺眼的参照。
“南部佃农靠这个武装管理和土地自管格局站稳脚跟后,原葡萄牙那些还在观望的小范围种植户就会被带动,加泰罗尼亚的激进学生还会只停留在讨论阶段吗?”
李维听着她们两个人的对话,重新整理好放在桌上。
“伊比利亚不会只有南部这一片区域受影响……南部联合会能诞生在南部佃农的占领区,是因为佃农们自己站出来了。
“可是帮助他们的不只是佃农,还有越过国境过来的不同语言,不同制服的人。
“之前的工人在法兰克、阿尔比恩、奥斯特都在尝试用罢工和请愿让改良能更快往下铺开,但现在有一部分等不及了的人选择直接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自己跟前几份报告合上。
“有一面旗帜会在伊比利亚升起来。”
……
十月一日,马德里。
伊莎贝尔二世女王提前两个月举行议会选举的公告。
公告措辞经过了首相亲自润色,核心意思只有一条,新一届议会将充分听取各方意见,推进国家改革。
公告发布后不到一个小时,马德里街头开始有报童举着号外满街跑。
但市民的反应跟想象得不太一样。
有人站在街角把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跟旁边的人说,女王总算松口了,早这样不就好了。
也有人看完之后把报纸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早干什么去了?!”
骂完就走,赶着上班。
加泰罗尼亚纺织业协会的电报是上午十点到的。
会长卡萨尔斯看完公告,没有马上下结论。
他把公告全文抄了一遍,发给巴塞罗那自治筹备委员会的议员,让他们看完再说。
卡萨尔斯觉得女王这步棋走得不笨。
提前选举,把锅甩给新议会,等于是把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提出的三个月窗口期变成了全国性的议题。
窗口期还剩两个多月,而选举就在十一月。
如果新议会能在选后启动宪法层面的协商,那就等于把加泰罗尼亚人自定的倒计时,纳入了马德里自己主导的全国时间表里。
卡萨尔斯在回电里只写了一句话:“选举日期和我们的最后期限之间,有可操作的空间。”
他没有表态接不接受,也没有说要抵制,只是说有空间。
而有空间的意思就是,可以谈,但要看马德里接下来拿什么具体方案出来。
波尔图和里斯本的反应差不多。两市联合决议被否决之后,原葡萄牙地区的气氛一直绷着。
此刻女王宣布选举提前,等于给了两市一个台阶。
联合决议的诉求是恢复自治机构和返还税收,选举意味着新一届议会将重新讨论税收分配方案。
波尔图市议长卡多佐在接受本地报纸采访时说的是:“选举本身不解决问题,但可以创造解决问题的通道。”
词用得很谨慎,意思是门没关死,但路还远。
巴斯克地区的两名代表在毕尔巴鄂碰了头,只聊了不到半个小时。
他们的态度比加泰罗尼亚人更保守,毕竟本身就是去巴塞罗那旁听的,现在女王把球踢给全国选举,不如先等选完了再说。
当天下午,巴斯克代表给巴塞罗那发了一封回电,只有四个字:“暂不跟进。”
法兰克驻伊比利亚大使的热线电报在当天傍晚发回卢泰西亚。
电报中说,女王提前选举的决策在温和派中见效,加泰罗尼亚和原葡萄牙地区的对峙情绪有所降温,但保守派的反弹正在迅速聚集。
首先跳出来的是议会保守党团的几个大佬。
他们在首相府门外堵住了首相的秘书,要求立刻面见首相。
为首的是保守党议会领袖蒙特罗侯爵,当着十几个记者的面,指着首相府的大门喊:
“女王陛下被暴徒吓破了胆!南部那些佃农是什么?是共和邪说的传播者!是抢占地盘的不法分子!加泰罗尼亚人是什么?是一群拿自治权当幌子的分裂主义者!原葡萄牙地区又是什么?是趁火打劫的投机分子!女王不去镇压他们,反而提前选举,这就是在向街头投降!”
侯爵这番话在当天下午就被几家保守派报纸原文刊登。
晚些时候保守党团发表正式声明,言辞稍加修饰,反对提前选举,理由比蒙特罗侯爵说得漂亮些,大意是,“在国家面临分裂威胁时刻提前举行选举,将削弱政府维持秩序的能力,助长各地分离主义势力的气焰!”
声明下面列了十几个保守党议员的署名,其中不少人来自南方几个大地主家族,因为是现在最直接的损失人,南部佃农抢了他们庄园土地,所以此刻都联合起来反对女王让步。
他们不仅拒绝提前选举,还要求加快派遣增援南下,否则南部骚乱将蔓延至全国。
但当天晚上一条没经过正规渠道的消息让情况更加微妙。
陆军参谋部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高级军官私下向在马德里的老熟人吐槽:“女王在向暴民妥协!”
这句话是饭桌上说的,但被同桌有心之人传了出来,很快在军方社交小圈子里扩散。
这名军官并没有签名发表任何声明,可他的态度在这小部分中下层军官里相当有市场。
虽然陆军此前已明确表态,驻守南方的兵力上限已经逼近临界点,腾不出足够人手同时处理三个方向。
但现在女王宣布选举,等同于承认军队的调度困境,等于承认镇压路线受阻,这被那部分保守派军官解读为对军方的间接否定。
加上蒙特罗侯爵等保守党人的助阵,各方反对力量开始借着屈服于暴徒这个由头开始集结。
贝拉在半夜看到法兰克大使发回的这通汇总时,困意全无。
她在卧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卡多佐的通道太克制了,跟那年法兰克国内的情况何其相似!
但不同在于,马德里没有卢泰西亚当年那么果断。
当年法兰克王室好歹还顶着保守派压力清理了一批旧贵族,伊比利亚女王呢?
她把球踢给了选举!
与此同时在伦底纽姆,艾略特已经看完了全部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