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人在书房独坐片刻后铺开信纸,给驻马德里大使亲笔写了封指示信的草稿。
“阿尔比恩需要的是稳定,不是颠覆。现在是稳住传统阵地的好时节。”
……
第二天上午,消息传到了金平原,李维跟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一起看完了电报。
希尔薇娅翘着腿,直接评价说:“女王这手玩得挺妙!提前选举,把压力转嫁给新议会,成了她力挽狂澜,败了是新议会的锅,她现在坐在中间当裁判!”
可露丽在旁边补充分析:“马德里真要推行投票必须具备前提条件,也就是南部还在闹,加泰罗尼亚的窗口期卡在选举前,原葡萄牙地区虽然松了半口气但随时会卷土重来……可保守党已经在骂,军队里有人不满了,女王说到底是在赌新议会能通过改革方案把各方安抚住。”
李维没有接她们的话。
他觉得这场选举很难真正解决问题。
保守派既然公开抵制,就会在选举前和选举后拼命设置障碍。
陆军里那些不满的声音掩盖都来不及,南部佃农占了庄园,加泰罗尼亚人拿着倒数计时在一旁观望,原葡萄牙地区在等加泰罗尼亚的选择。
每一股力量都在盯着女王,而女王手里的筹码并不比上周更多。
选举日期定在十一月,可从现在到选举,每一天都可能发生变量,而第一个变量,大概率会先在南边爆炸。
……
十月二日。
安达卢西亚,奥苏纳以南。
格雷戈里奥·蒙特罗侯爵的庄园围墙上,南部联合会的公开信已经贴了将近一周。
佃农们在庄园外围搭起了临时棚屋,把通往庄园正门的路用废弃的马车轮和木板堵死了。
负责守路口的几个年轻人轮流站岗,用的是猎枪和削尖的木棍。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一队宪警沿着通往庄园的土路摸了过来,大约十二个人,领头的中尉骑着马。
他们本打算趁天没亮进来驱散聚集佃农,这是马德里宣布提前选举后,女王在私下给内政部的指示里授权地方进行的恢复秩序行动。
不过没说可以开枪,但说了必要时采取强制手段。
中尉在距离路障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勒住马,朝路障后面喊话,大意是执行马德里治安命令,要求清理路障,离开庄园外围,限十分钟。
路障后面站着一个小伙子,今年刚满十八岁,之前在隔壁村给地主放羊,后来地主把地转成牧场,羊杀了卖掉,他被赶了出来。
奥苏纳占领区成立巡逻队之后他是头几个拿猎枪的佃农之一。
猎枪是他父亲留下的,他父亲以前给地主看猎场,死了之后这把枪就挂在自家灶台顶上吃灰。
小伙子把它拿下来擦了擦,第一天站岗还有点紧张,到今天就明显稳得多了。
他把枪托抵在路障木板上,朝宪警的方向喊了回去:“这条路不通!”
中尉皱了皱眉,旁边几个宪警散开,成半弧形往路障方向靠近。
小伙子旁边的一个年纪大些的叫佩佩,拿着把铁锹,低声对小伙子提醒:“别让他们过来!”
砰!
开火了!
……
当天上午,通往奥苏纳以南庄园的所有道路被佃农用原木、石块和农具彻底封死。
附近几个占领区的民兵开始沿路设立固定岗哨,每六个小时轮换一次。
南部联合会联络员抄了一份交火经过的记录,连同伤亡名单,准备送往迈雷纳。
消息在中午十二点前传到了马德里。
首相秘书把安达卢西亚宪兵指挥部的电报放在首相办公桌上时,首相盯着电报上三人受伤的信息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南部早晚会出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时间卡在刚宣布提前选举的第二天……
王宫那边反应更快,女王通过内政大臣转达了一道口头指示:“南部省份的武力清场暂停,已抵达的宪警部队保持现有阵位,没有新命令不许越过封锁线!”
指示后半句特意加了一句:“在新议会召开之前,避免进一步激化事态。”
这等于承认昨天的首轮清场行动失败了,现在她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南部给选举造势,如果南部再连续出事,选举就办不成了。
天色将暗时分,一个赤脚男孩沿着通往迈雷纳的土路狂奔,手里攥着奥苏纳交火记录和伤亡名单。
勒内接过那张纸读完,维森特神父在旁低头划十字。
勒内抬起头看向屋里所有人:“既然已经开始组织民兵、设立固定岗哨,现在就得把外围联络网也补上,让南边所有占领区都转入战备状态,否则今天奥苏纳只是第一声枪响!”
……
十月六日,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李维收到了从伊比利亚回来的最新报告。
他本来打算今天早点把公文批完,下午陪希尔薇娅去试试那家新甜品店的栗子蛋糕,但这份报告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报告从枢密院转来,原件来自奥斯特驻伊比利亚使馆二等秘书。
这位秘书在南部有几个可靠的本地线人,其中一个正好是维森特神父所在教区的信徒。
报告从头到尾写得密密麻麻,李维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表情还算平静。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眉头开始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可露丽本来在沙发那边看季度报表,余光扫到李维的表情,放下报表走了过去。
希尔薇娅注意到可露丽起身的动静,也凑过来了。
“怎么?又出事了?”
希尔薇娅关心地看着李维。
李维没有马上回答,等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勒内那边又往前迈了一步,而且这一步比之前所有的步子都大。
报告上说,十月四日,也就是两天前,南部占领区的三个村庄在南部联合会的协助下,正式成立了第一批合作社区。
李维把报告送到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面前,让她们自己看。
他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上面的信息。
报告详细记录了十月四日当天的情况。
三个村庄分布在奥苏纳以北和赫雷斯外围,原本都是南部大地主庄园周边的附属村落。
地主的庄园被佃农占领之后,这些村庄也跟着脱离了庄园的管辖,但一直处于半自发半混乱的状态。
南部联合会进驻之后,勒内派了几个人去帮他们整理物资、登记人口,折腾了大半个月,终于在十月四日这天把合作社区的框架搭了起来。
李维闭上眼睛,继续往下看。
合作社区的运作方式是共耕共管。
村民把原属地主的农具、耕牛、种子集中起来,不再各干各的,而是按劳动力分配耕作任务。
种出来的东西不再交给地主,也不再拿到市场上去卖,而是先集中到村里的公共仓库,然后按人头和劳动量统一分配。
同时,每个村都设立了民兵队,负责巡逻和警戒。
三个村合在一起,覆盖了两千余口人。
听上去不少,但报告里也写了,这些村庄的地大多是庄园外围的次等地,土质差,灌溉渠年久失修,种出来的粮食本来就不多。
两千多张嘴,靠这几块薄地,能撑多久不好说。
希尔薇娅凑过来,指着报告上关于东村那段记录,也表现得很惊讶。
勒内这家伙比她想的利索多了,东村在成立合作社区的当天,召集全体村民开了场会,勒内在会上发了好长一通言。
报告里把他的发言记录得很详细,李维猜测那位二等秘书安插的线人大概就在现场。
“合作社区不是临时的救济站。”
勒内在会上是这样说的。
“有人问,联合会是不是来帮大家熬过这个冬天的。
“我说是,但不只是。
“如果只是熬过冬天,那我们跟在座的各位以前等老爷发善心有什么区别?等老爷发善心,我们等了多久?
“等了几百年,等来了什么?”
报告里写,在场的村民都沉默着,有人把头低了下去。
“有人告诉我,粮食不够吃,地太薄,光靠我们自己撑不了多久。
“我说这确实是麻烦事,但麻烦归麻烦,我们又不是没有这些事活过。
“我们在座的大部分人,有哪个没经历过地里收不上粮的日子?
“地还是这块地,人还是这群人,可我们有了一样不一样的东西。
“我们不再是被老爷分来分去的工具了,不再是把别人吃剩下的边角料拿过来还觉着是恩赐,这块地是我们自己拿回来的,它的土是薄是厚,都由我们自己来管。
“还有些事,也是别人提醒过我的。”
最开始,可露丽和希尔薇娅的反应是知道勒内说的是谁。
然而往后看,却发现跟她们两个想象得不太一样。
“工厂里流水线的工人要是不联合起来,就会被一个一个地挑出来辞退。
“同样,从老爷手里抢过来的几块地要是各守各的、只管自家收成,那早晚会被一个一个地赶回去。
“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不能只是临时救济,更要成为一种政治形式。
“那什么是政治形式呢?
“就是说,种地不只是种地!
“今天在这里按手印,在磨坊里决定明天谁去修水渠抽不开身去领粮的让谁去领,这本身就是政治。
“没有人坐在上面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我们坐在一起商量,这叫管理。
“我们把力气合在一起用,把牛和犁凑在一起,这叫改变生产方式。
“我们自己安排谁站岗谁巡逻,这叫劳动者的自卫武装。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叫政治!
“我们不是在求人赏饭吃,我们是在用我们自己的方式重新把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摆正!”
勒内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只有激情的年轻人了。
从卢泰西亚街头走过来,又在复兴基金会里跟着皮埃尔参与了实际建设后,这个人成长很大。
“同时,我自己也用脑子去想了想,包括玛伦勒马写过的那些东西……
“地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麦子是我们种的,庄园是我们盖的。
“那些老爷坐在马德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脚不沾泥,那不是他们自己天生该得的东西。
“他们不种地,地是他们的。
“他们不织布,布是他们的。
“他们不挖矿,矿也是他们的。
“为什么?
“后来我想通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私有制。
“私有制就像一扇关着仓的门,不是没有粮食,是把粮食锁在门里让我们进不去!”
看到这里时,可露丽忍不住念了出来。
“资本主义怎么来的?
“是从圈地来的!
“老爷抢走了公地,农人没了公道,只能进工厂,被机器跟资本来回磨……
“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我们就是把那些被圈走的地再圈回来。
“玛伦勒马写的那些东西不是印在报纸上就算了,是要有人去做的!
“如果光看不说,光说不干,那些纸印得再多也只是一堆废纸。
“山庭,伦底纽姆东区,利物浦,芝加哥……都在有人实践!
“今天在这三个村里把名字写下来,以后就算我们中间有人不在了,也会有别的愿意坐下来分粮的人继续守着这片地……
“他们不用谢我们,因为这本来就是用我们自己的手打理的。”
可露丽念完最后一句,抬起头看了李维一眼。
李维注意到可露丽的视线后,提醒道:“你们看看报告里还有一段关于参会人员的记录。”
于是,可露丽和希尔薇娅就看到了,勒内发言之后,又有好些人到了东村。
有新面孔,是从马德里那边来的,以前在大学里念过书,慕名而来的。
又有本地法师以及炼金师陆续往南边这几个合作社区靠拢。
有一个专门从马德里跑来见勒内的人,还带了份手写的谈话摘要,说等回去后要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本书。
这件事正在吸引更多人。
但往下翻的时候,可露丽和希尔薇娅表情就有些微妙了。
报告的结论部分很冷静地列出了几项判断。
合作社区的运转高度依赖勒内个人声望和少数核心成员的组织能力。
农民对生产合作的接受度远高于对统一分配的接受度,已经多次因为口粮怎么分、谁多领了半袋麦子而争吵。
武器严重匮乏,弹药储备严重不足,面对宪警的步枪齐射死伤难料,如果对方动用正规武装,阵地转眼就会失守。
钱和物资基本靠外来人员和南部神父的支持,无法形成长期的经济闭环。
如果把这份报告从头看到尾,前半截是让人坐不住的希望,后半截是冰冷到骨子里的现实。
李维看了看窗外,今天外面阳光很好。
但是,勒内肯定知道自己面临的困难不比以前少。
粮食不够吃,武器不够用,农民为了一口袋麦子吵架,核心成员累得倒头就睡……
但勒内还是站在那里,对那些人说,要从临时救济,成为政治形式。
勒内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喊口号的人了。
这个人太有激情了,激情到,他如果看到了那条道路,他一定会坚定走下去。
而好消息是,勒内现在不止是有激情。
李维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从笔架上拿起钢笔,开始写电文。
李维没有立即动笔,而是好好想了想,应该是怎么个措辞。
第一封发给帝都枢密院,内容是关于南部联合会第一批合作社区的分析评估,请求枢密院在外交层面继续跟踪,同时暂不在任何公开场合对伊比利亚南部的社会实验做定性评价,避免留下外交口实。
然后表示,他会在后续,对这件事从奥斯特的角度进行战略分析。
第二封发给法兰克王国贝拉公主。
他在电文中提到,勒穆瓦纳目前仍以顾问团身份在伊比利亚活动,建议贝拉充分利用这条渠道,在南部局势出现突发变化时能够及时掌握信息。
同时表示,奥斯特在短期内不会介入伊比利亚内部事务,但希望与法兰克保持信息畅通,在必要时刻能够互相配合。
最后也是有会从两国角度,对这件事进行战略分析的补充话语。
南部联合会还会继续往前走。
合作社区只是第一步,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尝试,和更多的碰撞。
勒内会撞得头破血流,很多事情会出岔子,会有人退出,会有人争吵,会有人被宪警带走……
但他已经不是在卢泰西亚只有激情的那个年轻人了,他现在在奥苏纳的田埂上,对两千多个人说,要自己管理自己。
李维叫来秘书官,把两封电文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