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确实是因为伊比利亚抢了风头而生闷气……
阿列克谢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他把刚才写完的那份命令书拿起来。
尼古拉三世好奇问道:“阿尔乔姆和莫罗佐夫那边,你打算让他们怎么打下去?”
“继续压,伊格纳季耶夫现在缩着,就想拖着,大贵族们也是看准了这点都在观望,也不表态,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他说完这句话,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很快,外交大臣维特伯爵推门走了进来。
维特伯爵看起来很累,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处理大罗斯与土斯曼的边境停火协议后续事宜,还要应付列强驻圣彼得堡大使们无休无止的试探。
阿列克谢没有绕弯子:“伊比利亚现在乱得很,几个方向都已经有人伸过手了……”
维特点了点头,等他继续说。
“我想我们也该伸一只手进去,虽然伊比利亚离我们远得很,他们的事情我们插不上手,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我们缺,也就是葡萄酒和橄榄油的出口渠道。
“我们现在只能把小麦和木材卖给邻居,买主就那么几个,价钱他们说了算。
“如果能把伊比利亚拉过来,我们用在切尔诺维亚的那些心思,也许能换回点实在的。”
维特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他在心里飞快地评估了一下这件事的风险和收益。
大罗斯在伊比利亚没有传统影响力,这是事实。
但正因为没有影响力,伸一只手进去的成本反而比阿尔比恩和法兰克低得多……
反正什么都没有,就算扑了个空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殿下打算用什么名义?”
阿列克谢从桌上拿起刚才写好的东西,递了过去。
上面写的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具体到了产品种类和运输路线。
大罗斯驻马德里公使将以个人名义递交照会,表示大罗斯帝国愿意以平等互利原则探讨对伊比利亚的经济协作。
内容是三件事,进口橄榄油和葡萄酒,出口铁路设备。
维特把纸上的内容看完,抬起头来,忍不住点了点头。
“殿下,这步棋走得很有意思!”
大罗斯确实需要橄榄油和葡萄酒的转口渠道,现在切尔诺维亚的内战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波莱希亚地区的和平条约也签了,外部环境比之前宽松了不少,是时候把这件事重新捡起来。
出口铁路设备这一点更是一手好棋。
大罗斯的铁路技术虽然不如奥斯特和阿尔比恩,但胜在价格便宜,适合伊比利亚这种财政紧张的国家。
而且伊比利亚现在的铁路支线密度低得可怜,加泰罗尼亚人和原葡萄牙地区都在喊着要修铁路,马德里拿不出钱来,大罗斯愿意提供设备,哪怕只是放出风声,也足以在马德里和巴塞罗那之间制造新的谈判杠杆。
至于橄榄油和葡萄酒……
伊比利亚南部现在乱成一锅粥,葡萄酒出口渠道被马德里卡着,橄榄油产量虽然高但卖不出去。
现在大罗斯愿意接盘,对伊比利亚的经济有实际帮助,也能让马德里对圣彼得堡产生依赖。
维特把这几点在心里过了一遍,很快就抓住了这件事的本质。
“我们在伊比利亚没有传统利益,所以不管局势怎么变,我们都不会有太大的损失……但如果伊比利亚王室和巴塞罗那之间的矛盾继续激化,他们迟早需要更多外部的筹码来跟对方讨价还价!我们现在递出这份照会,就是提前占了一个位置!”
阿列克谢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这些事你比我清楚,去办吧。”
维特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他回到外交部之后,立刻叫来负责大陆西部的司长和电报室主任。
三个人对着他带回来的那张纸逐条讨论,拟定了照会的正式文本。
维特告诉司长发电报的时候走公使专用频段,不要经过任何中间转报站,照会正文以逐条援引伊比利亚原产业分类的形式列清商品类目与建议运输的时段,附注里专门补了一句:
“铁路设备具体型号在后续议约时商定,不在此次照会中做规定。”
……
八日下午,大罗斯帝国驻马德里公使收到了圣彼得堡发来的正式指令。
公使看完之后沉思了几分钟。
他很清楚这份照会一旦递交,大罗斯就正式加入了伊比利亚这场多方博弈。
最后,公使以个人名义约见了伊比利亚外交部西欧司的副司长,在下午的会面中递交了非正式草案。
照会措辞很客气,开头先夸了伊比利亚是历史文化悠久的王国,表示大罗斯帝国对伊比利亚目前面临的困难深表理解。
然后转入正题,大罗斯方面愿以平等互利原则探讨经济协作的可能性。
具体内容跟交给维特的那张纸上写得一样,进口加泰罗尼亚南部地区的橄榄油和葡萄酒,以及中部粮食产区的剩余库存转口,同时大罗斯可以向伊比利亚提供部分铁路设备。
公使特意强调,这只是一份探讨性的文件,不是正式的外交条约,所有条款都需要双方在后续谈判中逐条确认。
伊比利亚副司长把照会接过去的时候,整个人有点懵……
太意外了!
大罗斯这个国家在他脑子里一直跟农奴、灰色牲口、暴君几个词绑在一起,没想到对方会跑来谈经济合作……
他勉强稳住表情,说会尽快转呈外交大臣和首相,然后急匆匆地告辞了。
消息传到加泰罗尼亚商会的时候,卡萨尔斯正在办公室里核对这周的账目。
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电报递给了站在旁边的普拉茨。
普拉茨看完之后说了句:“大罗斯人也要来分一杯羹了!”
卡萨尔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多一个买家对加泰罗尼亚不是坏事。
阿尔比恩现在控制着出海口,法兰克要提供贷款和技术,而如今大罗斯愿意买酒和油,列强之间的竞争越激烈,巴塞罗那手里能打的牌就越多!
而阿尔比恩驻马德里公使馆的反应,远比他预想的要快。
伊比利亚副司长刚回到外交部,阿尔比恩公使的秘书就亲自打来电话,约他当晚到俱乐部喝一杯,说是叙旧,没有公事。
公使很清楚这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叙旧,毕竟大罗斯突然跳进来,阿尔比恩肯定坐不住。
但地点不是在使馆里,对方选了俱乐部,那就是有话要说,但不是正式交涉,表明还有余地。
当天晚上,马德里古城区的绅士俱乐部二楼,两位公使对坐在角落里。
周围的座位都空着,侍者上完酒就退下去了,没有人在旁边打扰。
阿尔比恩公使没有追问照会的具体内容,也没有警告大罗斯不要插手伊比利亚的事。
他端起酒杯,语气随意:“你们的那份照会,我们看到了。”
大罗斯公使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阿尔比恩公使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又说:“大罗斯在伊比利亚的活动,阿尔比恩注意到了,我们希望大罗斯在伊比利亚的行动能够保持透明度和克制。”
“当然。”
大罗斯公使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
“大罗斯只是想做点小生意,伊比利亚的橄榄油品质很好,我们的贵族一直很欣赏。至于铁路设备,我们有一些闲置的产能,正好伊比利亚需要修铁路,双方各取所需罢了。”
阿尔比恩公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伦底纽姆不反对大罗斯与伊比利亚之间正常的经济往来,但希望大罗斯能够理解,伊比利亚半岛的稳定对阿尔比恩来说至关重要。”
“大罗斯对伊比利亚的领土没有任何兴趣。”
大罗斯公使回答得很干脆,现在帝国的外交策略转向,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们只是想做点生意。”
阿尔比恩公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举了举杯。
双方在伊比利亚的棋盘上暂时划了一条模糊的线。
当晚,阿尔比恩驻马德里大使馆向伦底纽姆发回了一份电报,详细描述了大罗斯照会的内容和递交方式,以及俱乐部里那场对话的完整记录。
枢密院特别顾问办公室的回复只有几个字:“不公开发表评论。”
而这份沉默本身就是评论。
阿尔比恩既不欢迎大罗斯的介入,也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一份经济照会跟大罗斯直接起摩擦。
老公爵的算盘打得很精,伊比利亚的局势还在发酵,法兰克的顾问团还在南部渗透,加泰罗尼亚的抗税才刚刚开始,原葡萄牙地区还在观望。
这个时候跳出来跟大罗斯吵一架,只会把更多玩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反而便宜了别人。
与此同时,法兰克驻马德里大使也在密切关注大罗斯的下一步动向。
他给卢泰西亚发去电报:
“大罗斯照会的核心吸引力在于铁路设备价格低廉,这可能对法兰克正在推进的铁路贷款协议构成竞争。
“建议加快贷款协议的落地速度,在大罗斯的设备报价进入正式谈判之前,先把伊比利亚交通部的意向锁定。”
贝拉在卢泰西亚收到电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她看完之后提笔在电报上批字:“让顾问团在南部再加一把劲。铁路贷款的事,让银行那边三天内出正式方案。”
……
消息传回金平原后,希尔薇娅忍不住吐槽道:
“伊比利亚现在就是个超级市场,谁都可以进去摆摊!法兰克的农业顾问团在摆摊,阿尔比恩的海军在门口停着马车,合众国在境海刷存在感,现在大罗斯也推门进来说想摆一个!”
李维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但没有反驳。
大罗斯的铁路设备确实是他们少有的能拿得出手的工业品,虽然技术不如奥斯特,但胜在价格便宜、交货快。
对于伊比利亚这种财政紧张,铁路又急需翻新的国家来说,便宜本身就是最大的竞争力。
但李维必须得说句实话,从阿瓦士会议结束后,整个大罗斯帝国的外交策略,确实在一步步扭转国际形象。
可露丽把电报又看了一遍,从另一个角度分析:
“大罗斯这手其实是在告诉大家,伊比利亚不止有阿尔比恩和法兰克两个选择,不管是谁想跟马德里或者巴塞罗那提条件,现在都能多拿一张牌出来。
“对伊比利亚王室来说,大罗斯的照会也是一根救命稻草。
“南部在闹,加泰罗尼亚在抗税,原葡萄牙地区在搞联合决议。
“阿尔比恩虽然嘴上支持,但除了在境海搞演习之外没有给任何实质性的经济援助。
“法兰克倒是给了贷款,但那笔钱是跟铁路翻新绑定的,不是现金,伊比利亚王室不能拿来发工资。
“大罗斯愿意买橄榄油和葡萄酒,这是直接给现金的买卖,对马德里来说比贷款更解渴。”
希尔薇娅听完想了想,不禁感慨:“不过说真的,大罗斯这手玩得挺实惠的!不派兵,不派顾问团,不搞演习,就发一纸照会说想做生意……生意能做成就赚,做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反正他们在伊比利亚没有传统地盘,输了不亏,赢了白捡!”
李维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现在大罗斯最聪明的地方。
他们知道自己在伊比利亚没有真正的军事投射能力。
大罗斯不像法兰克那样可以越过比利牛斯山直接渗透,也不像阿尔比恩那样可以在直布罗陀海峡停一整个舰队,所以只能打经济牌,用最小的成本测试一下伊比利亚市场。
测出来能行就加码,测出来不行就收手,反正没投入多少资源。
奥斯特目前在伊比利亚的策略同样是稳着来,卖粮食,提供贷款,不主动挑头但也不缺席。
大罗斯的加入不会打乱奥斯特的节奏,但会让阿尔比恩细细品味。
……
十月九日。
希尔薇娅手里捏着刚从卢泰西亚发来的加密电报。
电报是贝拉公主用私人频段发过来的,内容不长,但看得希尔薇娅眉头直皱。
贝拉在电报里先简单同步了法兰克顾问团在伊比利亚的最新进展,措辞很官方,说顾问团已经在加泰罗尼亚南部和原葡萄牙地区完成了初步的农业调查,铁路工程师正在评估伊比利亚北部支线的轨距改造方案。
这些都是例行通报,没什么特别的。
但电报的最后一段,贝拉的语气明显变了。
“法兰克在伊比利亚的行动,本质上只是为了保护我们在当地的既有商业利益。
“但你也知道,原葡萄牙地区的葡萄酒海关,法兰克与阿尔比恩之间有长期约定。
“现在伊比利亚这个状态,关税停缴,市议会发难,马德里自顾不暇,让人很难放心。”
希尔薇娅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往办公桌那边看了一眼。
李维坐在办公桌那边,手里握着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已经写了有好几天了,桌角还堆着几本摊开的参考资料,都是从帝都枢密院和外交部转来的伊比利亚局势评估报告。
他的表情很专注,偶尔停下来翻一翻旁边的文件,核对某个细节,然后继续往下写。
希尔薇娅知道他在写什么,不是那些日常公文,也不是批阅简报。
他正在写的,是上回在公函和电报里跟枢密院还有贝拉提过的那份东西。
一份从奥斯特和法兰克两国的角度,对伊比利亚当前局势的完整战略研判。
贝拉这封电报,表面上是跟好闺蜜同步信息,顺带抱怨一下伊比利亚的乱局。
但希尔薇娅跟贝拉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太清楚这位公主殿下的说话方式了。
希尔薇娅又把电报看了一遍,这次看的是字缝里的东西。
法兰克在伊比利亚的行动,本质上只是为了保护既有商业利益,这句话是在划底线,告诉奥斯特法兰克没有更大的野心,不会在伊比利亚搞军事扩张,也不想跟阿尔比恩正面冲突。
葡萄酒是葡萄牙地区最重要的出口商品,而海关是阿尔比恩控制葡萄牙经济命脉的老工具。
现在葡萄牙地区跳出来要自治,马德里控制不住局面,法兰克如果不在这个时候参与进去,等阿尔比恩把海关改革的方向引向自己的利益,法兰克的葡萄酒进口商就要吃亏了。
贝拉在说,局面已经超出了她当初的预判,一个人兜不住,需要这边帮忙……
希尔薇娅把电报放下,脑子里把贝拉最近的处境从头理了一遍。
贝拉当初往伊比利亚派顾问团的时候,打的算盘是趁马德里焦头烂额,用法兰克的技术和资金慢慢渗透,把伊比利亚拉进法兰克的经济轨道。
南部佃农分地也好,加泰罗尼亚抗税也好,贝拉都能坐在旁边看着,等合适的机会站出去当一个调停人。
但事情根本没按她预想的走。
南部联合会跑得太快了。
勒内那帮人不是法兰克派出去的,但他们干的事已经把南部变成了一个正在实打实搞自治的地方。
加泰罗尼亚抗税更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直接断了马德里两成的财政收入。
原葡萄牙地区的联合决议虽说给了台阶,但波尔图和里斯本已经在用行动告诉马德里不给自主权,就不配合。
法兰克的顾问团现在陷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想退,已经铺下去的贷款和农业技术投入就白费了。
想进,南部联合会那群人根本不听卢泰西亚指挥,加泰罗尼亚的自治筹备委员会也有他们自己的算盘。
贝拉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顾问,是一个能帮她看清楚整盘棋的人。
而放眼整个旧大陆,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交情的人……
除了正在办公室里埋头写字的那个家伙,还有谁?!
上回李维给贝拉发公函电报的时候,主动提了一句,说会在后续从奥斯特和法兰克两国的角度,对伊比利亚的局势做一次完整的战略分析。
贝拉显然记住这句话了。
她这封电报,就是来催稿的。
“oi~~!我们的法兰克王女,宫廷秘书长贝拉殿下现在已经急的主动想找外援了!”
希尔薇娅拿着电报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把电报纸放在李维手边。
“怎么说,你的东西写完了吗?”
李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张电报纸。
他没伸手去拿,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让她先等着……”
希尔薇娅差点被他这句给逗笑了。
“你就这么让她等着?她这东西看起来,态度还挺矜持的,但估计现在已经急得不行了……”
“但这份研判不是公文,而是独立报告,每一段都要推敲!既然她主动求招,那更不能给她一份匆忙拼凑的东西……”
李维没抬头,手里的笔继续在纸上继续划过。
“而且她电报里说的原葡萄牙地区葡萄酒海关,这件事正好是我在写的最后一个部分,结论还没推完,现在给她看等于给半成品,那才是对不起她!”
希尔薇娅盯着李维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悠悠地弯了起来。
“行吧~!”
她转身往回走,重新坐回沙发上。
反正贝拉也等了这么些天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不过……
希尔薇娅眯起了眼睛,想起了一件事。
“你对南部联合会到底怎么想的,有打算援助吗?”
“……等我写完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