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炮甲板间的空气，浓稠得像能用手抓住。
不是比喻。谢庸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那股亚空间特有的臭味都更深地渗进肺叶——不是单纯的恶臭，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让人从生理到心理都产生排斥的“不洁感”。它让皮肤发紧，让思维迟钝，让每一个正常人的本能都在尖叫：离开这里。
凯隆走在最前面。原铸星际战士那两米三的身躯在应急灯的红光下像一尊移动的铁塔，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重型爆弹枪端在胸前，枪口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身后是赛琳娜。黄泉八号的贤者依旧一言不发，瓷白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银色的机械左臂却微微抬起，指尖闪烁着微弱的数据流光——她在扫描，在记录，在分析。机械左眼匀速转动，青绿色的光芒映在金属管壁上，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第三只眼。
海因里希跟在赛琳娜侧后方。审讯官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更多地在观察整体——每一个工人的位置、每一个可能的出口、每一处阴影的深浅。这是审判官的本能：永远保持全局视角。
阿洁塔走在谢庸身侧。战斗修女的银色动力甲在红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泽，爆弹手枪已经握在手中，枪口低垂但随时可以抬起。她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橄榄色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一切。
谢庸自己走在队伍中央偏前的位置。他没有拔武器，只是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甲板间很大。目测至少有四五个篮球场那么宽，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粗大的管道和检修通道。最醒目的是中央区域那一排巨大的机械结构——五门近防级的实弹宏炮，炮管长度约七八米，口径目测在五米左右。
那些粗大的炮管此刻静静地指向虚空方向，电磁加速轨道的散热片在应急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是“捷足先登号”的近防系统。真打起来的时候，这些炮会用恐怖的速度抛射出一吨又一吨的弹药，撕碎任何敢于靠近的敌舰。但此刻，它们只是沉默地蹲在那里，像沉睡的巨兽。
而在这些巨兽之间，有东西在移动。
人。
很多的人。
谢庸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整个甲板。工人们——至少有三四十个——正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宏炮之间的过道上。他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手里还握着工具，有的空着双手，有的抱着什么看不清楚的东西。
他们的动作很慢。不是正常的慢，而是一种……梦游般的、完全失去方向感的缓慢。有人走了几步，停在原地，然后转身，再走几步，再停下。有人靠在宏炮的基座上，头微微仰起，看着天花板上的某处，一动不动。有人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们的眼睛都睁着。
但那眼睛里，没有光。
“被亚空间能量包裹着。”凯隆的声音很低，只有几人能听见，“浓度已经很高了。只要时机一到，他们都会变成被扭曲的恶徒。”
海因里希微微点头：“问题是什么时候算‘时机一到’。”
“也许是我们惊动它们的时候。”阿洁塔的声音冷硬如铁，“也许是我们离开的时候。也许是下一秒。”
赛琳娜没有说话。但她的机械左眼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转动，显然在记录每一个工人的位置、姿态、以及——可能存在的——污染程度。
谢庸抬起手，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他们绕开工人们聚集的区域，沿着甲板边缘的通道向对面走去。脚步压到最轻，呼吸压到最低。那些梦游般的身影从他们身边几米处经过，但没有一个转头看向他们——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
谢庸的目光越过那些游荡的身影，落在甲板对面的一扇门前。
那是一个工作间。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红光。
而站在门口的身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伊迪拉。
那个黑皮占卜者此刻正站在工作间门口，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待什么。她的动作也很慢，比那些工人更慢——慢得近乎凝固。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抽搐般地动一下。她的头微微侧着，仿佛在倾听某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而在她面前两米处，站着另一个人。
不——不是“人”。
恶灵西奥多拉。
那个幻象此刻比在走廊时更加清晰。她穿着那身白色时髦大褂，姿态优雅地站在伊迪拉面前，双手交叠在腹部，嘴角带着那副慈祥的微笑——如果那还能叫“微笑”的话。她胸口的大洞依旧触目惊心，皮下生出的生锈钩子正在缓慢地蠕动，喉咙上的伤痕肿胀发炎，边缘已经开始腐烂脱落。
但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伊迪拉。
然后她开口了。
“她在哪儿？”
那声音悠扬悦耳，像贵妇人在询问女仆一件小事。但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恶意，嘲弄，还有深不见底的恶毒。
恶灵西奥多拉歪了歪头，做出一个“找孩子跑哪儿去了”的动作。那个动作在她损毁的身体上显得如此诡异，如此令人作呕。
“很清楚的记得她就在这附近……”
她狞笑着，猛地转身——那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她优雅的体态——然后直接朝伊迪拉跑了过去。
谢庸立刻起步。
凯隆同时动了。原铸星际战士的爆发力恐怖得惊人，几步就跨过了十几米的距离。但他没有冲向恶灵——他冲向工作间侧翼，封死可能的逃脱路线。
阿洁塔举起了爆弹手枪，枪口锁定那个奔跑的身影，但没有开枪——她知道实弹对虚影无效。
海因里希的手按在腰间的特殊装置上，那是审判庭配发的反灵能场发生器，但此刻他不敢轻举妄动——在这种浓度的亚空间能量中激活它，等于在这片火药库里扔一颗火星。
赛琳娜依旧没有动。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机械左眼的数据流骤然加快——记录，记录，记录。
谢庸追到工作间门口时，恶灵西奥多拉已经站在了伊迪拉面前。
它伸出手——那只从皮下刺出生锈钩子的手——缓缓抚上伊迪拉的脸颊。那些钩子划过皮肤，留下细细的血痕，但伊迪拉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像一只被蛇盯住的兔子。
“啊，你在这里呢，我的胆小鬼……”
恶灵的声音变得温柔而慈祥，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为什么不好好看看你的舰长呢？伊迪拉？”
伊迪拉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恶灵——看向那个她日思夜想、为之哭泣、为之召唤的“西奥多拉夫人”。
那双眼睛里，有迷茫，有恐惧，还有一丝……正在觉醒的警觉。
“这不对劲……”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这一切都不对劲……”
恶灵笑了。
那笑容慈祥而满足，像一个母亲看着终于找到的孩子。
但下一秒，它转过头，看向谢庸。那张损毁的脸上，笑容变成了狞笑。
“看看她吧，小伙子。”它的声音里满是恶毒的满足，“我的小伊迪拉已经彻底被困在了她自己的幻觉之中。”
它又转回去，看着伊迪拉。那狞笑瞬间变回温柔——切换之快，让人头皮发麻。
“没关系的，”它柔声说，“我会打消你的疑虑。”
伊迪拉的身体剧烈颤抖。她的目光开始涣散，嘴唇翕动着，发出谁也听不清的呢喃。
谢庸的目光落在她的太阳穴上。
那里有一个植入物底座——非法灵能者用来稳定自己能力的简陋装置。此刻，那底座正在发黑，融化，边缘渗出暗黄色的液体。
“舰长大人？”
伊迪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站在门口的谢庸，扫过他身后的阿洁塔和海因里希——但只是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恶灵身上。
那双眼睛，猛地睁大。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她黝黑的脸颊滚滚而下。
“不……等等……舰长大人……”她的声音在颤抖，在哽咽，在破碎，“冯·瓦兰修斯夫人……”
她抬起手，颤抖着伸向那张损毁的脸。
“您……您回来了！”
恶灵西奥多拉伸出那只生锈钩子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伊迪拉的头发。那些钩子划过她的头皮，留下细细的血痕，但伊迪拉没有躲——她只是哭，只是颤抖，只是贪婪地看着那张本不该存在的脸。
“可怜的小伊迪拉……”恶灵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好啦，好啦……我怎么可能不来呢？你都为我哭得那么撕心裂肺了。你的哀求，甚至传到了亚空间深处……”
伊迪拉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涌出，划过脸庞，滴落在地板上。
谢庸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正在变冷。不是温度下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亚空间与现实之间的帷幕，正在变得更薄，更脆弱。
“你觉得这还有救？”
凯隆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庸能听见。原铸星际战士站在他侧后方，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伊迪拉，盯着那个抚摸着她的恶灵，盯着她太阳穴上正在融化的植入物底座。
“我们一起处理过星语站里的一起混沌意识入侵。”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下是某种压抑的东西，“那是一个首席星语者。她还是被千子巫师污染了，瞬间夺舍。差点导致泰图斯中尉和加德里尔士官互相争斗。”
他看着谢庸。
“这次在我看来，也一样。”
谢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
恶灵抚摸着伊迪拉的动作，停了。
那张损毁的脸上，慈祥的笑容慢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恶毒。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