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炮甲板间的空气中,那股亚空间特有的臭味正在缓慢消散。但残留的部分依旧浓重——浓重到让人每一次呼吸都能想起,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谢庸站在工作间门口,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伊迪拉。
她的状态很糟。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混合着泪水和汗水的液体在脸上留下几道污浊的痕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被血浸透,黏成一绺一绺的。她太阳穴上的植入物底座已经完全烧毁,边缘发黑,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但她还活着。
这是最重要的。
伊迪拉抬起头,用那双涣散的眼睛看向谢庸。她的嘴唇翕动着,一开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颤抖,只是无声地开合。
然后她无力的咳嗽起来。那咳嗽很轻,但在死寂的甲板间里格外清晰。
“舰长大人……”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金属。
“这……真的是你吗?”
阿洁塔站在谢庸侧后方,爆弹手枪的枪口稳稳指着伊迪拉。战斗修女的目光在伊迪拉和谢庸之间快速扫动,橄榄色的脸庞紧绷如弦。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在等谢庸的决定,但她随时准备执行她认为正确的决定。
谢庸看着伊迪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的伤员。
“第一个问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伊迪拉愣了一下。
她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不是质问,不是审判,只是——感觉怎么样?
她把手从额头上移开。手指上沾满了血,在脸上留下了几道暗红色的印子。她试图擦干眼泪,但那动作只是把血迹抹得更开。
然后她摸了摸太阳穴上那个烧坏的植入物底座。手指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她皱起眉头——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不适。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按理说不应该再有声音了……但在我的脑子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却变得更响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受。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谢庸看着她。
窃窃私语变得更响——这不是好转,这是恶化。粉惧妖虽然被消灭了,但它留下的东西,还在伊迪拉脑子里。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只亚空间怪物,声称是你把它召唤过来的。是这样吗?”
伊迪拉的眼神变得更加迷茫。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我……是我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过了好几秒,她才后知后觉地赞同道:
“是啊,舰长大人……我猜是我把他召唤过来的。”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已经几乎记不清了。那些声音……那些善意的低语,突然就变成了红色……非常尖锐……他们撕扯着我,把我切成了碎片。”
她抬起手,捂住头。那个动作很用力,仿佛想用物理的方式阻止脑子里的什么东西。
“我哭了起来。我大声呼救……于是他就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为什么这些声音变得这么响?闭嘴!闭嘴啊!”
谢庸没有打断她。他只是等那阵崩溃过去。
几秒后,伊迪拉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抬起头,看向谢庸,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恐惧。
谢庸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像这样的事情,你以前也遇到过吗?”
伊迪拉用力摇头。
“像这样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
“不过,之前确实发生过某些事情……不过并不一样。之前的爆发没有这么强大,也没有这么可怕。当时出现了幽灵,机械装置发生了故障,船员也发了疯……”
她停下来了。
谢庸注意到,她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不是涣散,而是回忆。
“但冯·瓦兰修斯夫人知道这件事情。”她继续说,声音变得有些急促,“她说,这只是个小小的代价,这种代价可以承受!没有哪个灵能者可以永远不遇到这种事情!”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但这次发生的事情……这一切都是个错误!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情了!”
伊迪拉抿着嘴唇,露出一个无助的笑容。那笑容很轻,但比哭还难看。她的目光越过谢庸,看向他身后某个不存在的点。
“这种错误再也不会发生了,舰长大人。”
话音刚落,阿洁塔的声音就炸开了。
“这个异端分子!”
战斗修女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枪口依旧指着伊迪拉,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比枪口更灼人。
“已经不是第一次害死船员们了。你还记得中层甲板那件事情吗,伊迪拉?”
伊迪拉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阿洁塔继续说,声音里燃烧着纯粹的愤怒:
“那些诚实的灵魂究竟犯了什么错?他们被变成了变种人,还袭击了他们自己的家人。他们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上前一步,银色的动力甲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你就是个怪物,是个异端分子。如果你还有一丁点人性的话,就承认你的本质吧!”
伊迪拉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她抬起头,看向谢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是的,谢庸。”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喝多了的时候,曾经召唤过她好几次……那个时候,在我脑中那些耳语之中,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是如此悲伤,如此清晰……”
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我没能控制住自己,回答了她的话。我希望我能见到她……在那里。”
她无助地咬着嘴唇。下唇被咬破了,渗出一丝血。
“自从她去世之后……自从我第一次在脑海中听到她的声音之后……那些低语声就变得更加响亮,更加清晰,更加难以抗拒。”
海因里希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是疯了吗?”
审讯官站在谢庸侧后方,冰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嘲讽,也是某种他自己不愿承认的理解。但他开口时,语气依旧是那种冰冷的、审判官特有的专业。
“你听到亚空间在你的脑海中低语,你居然还回答了?”
伊迪拉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懦弱,在那一瞬间被愤怒取代。
“你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她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刺耳。
“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已经永远离开的那个人,突然出现在你脑子里,开始和你说话!我怎么可能不去试着寻找她呢?我只能那么做!”
吼完之后,她愣住了。
仿佛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会这么大声。
甲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金属结构热胀冷缩的细微声响。
伊迪拉慢慢低下头。她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当她再次开口时,那声音几乎听不见——像耳语,像叹息,像从深渊最深处飘上来的回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向谢庸。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疲惫。
“亚空间跳跃期间,当西奥多拉夫人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想着那次见面。我不停地自责……”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为什么我没预见到那样的未来?为什么我没能阻止杀害她的凶手?这些想法在我脑海中回荡,日复一日……让我内疚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顿了顿。
“而且……你知道吗?那个……军官甲板上见到的那个……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这个……”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个烧毁的植入物底座所在的位置。
“这个是我内疚感造成的。我头脑中的意识始终在责难我自己。”
她说完,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划过脸庞,滴落在地板上。
谢庸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