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五秒。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所以,我现在该拿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审判,只是——怎么办?
伊迪拉猛地睁开眼睛。
她抬起头,看着谢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燃烧——不是希望,而是某种更本能的、想要活下去的冲动。
“谢庸……”
她的声音沙哑,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我明白,我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已经对我的意志与力量失去了信心。”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不过我可以解决这一切。你也知道,我只是状态不佳而已。”
她的语速开始变快,仿佛生怕谢庸打断她。
“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到别的办法来解决问题?比如说,替换掉我的植入物,或者采取其他更加有效的补救措施。”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烧毁的太阳穴。
“冯·瓦兰修斯夫人曾说过,凡事都有解决方案。如果在这里找不到,那就肯定在别的地方。我以前并不需要什么解决方案……可现在……”
她的声音变得急切。
“我们现在只要找到解决方案就好。我们只要弄清楚该怎么解决问题,然后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在问题解决之前,我会把我自己牢牢地拴住!”
谢庸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在我们寻找解决方案的这段时间里,我的船员会怎么样?”
伊迪拉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动作在昏暗中清晰可见。
然后她挺直了身子——那个动作有些笨拙,但很用力。
“我会振作起来的,舰长大人。”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冯·瓦兰修斯夫人的死让我六神无主……但我会控制好我自己的。”
她开始列举,像是在背诵一份承诺书:
“我不会再喝酒,也不会再吸什么迷酊,这一切我都戒掉。我也不会再在下层甲板上走动。”
她顿了顿。
“我会始终保持冷冰冰的清醒状态。”
她抬起手,用力擦拭脸上的泪水和血迹。那个动作很粗鲁,但很坚定。血和泪被抹开,在脸上留下几道更宽的印子,但她不在乎。
谢庸看着她。
几秒后,他开口了。
“我很想帮助你,伊迪拉。”
伊迪拉的眼睛猛地睁大。
“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伊迪拉的心里。
她抬起手,捂住脸。
不是遮挡,而是想用力按住什么——按住在脸上崩裂的东西。她的肩膀剧烈颤抖,但她在努力压抑,努力不让哭声发出来。
但啜泣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谢……谢谢你……”
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你,谢庸!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阿洁塔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这是在犯错,舰长大人。”
战斗修女没有放下枪。她的声音冷硬如铁,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动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担忧。
“或许你确实能找到什么东西来减缓恶化,但恶化是无法停止的。”
她看着伊迪拉,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恐怕只有奇迹才能挽救伊迪拉·特拉斯。”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审讯官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那种审判官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理性:
“灵能者的结局都不会太好。非法认证的灵能者更是如此。”
他看着谢庸,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是警告,而是提醒:
“不要给人以虚假的希望。”
甲板间里安静了一瞬。
谢庸的目光扫过那两人,然后落在赛琳娜脸上。
黄泉八号的贤者站在稍远处,从头到尾一言未发。她的瓷白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银色的机械左臂微微抬起,指尖的指示灯微微闪烁。那张半人半机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机械左眼匀速流转的青绿色数据流。
但当谢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数据流似乎停滞了不到半秒。
谢庸又看向凯隆。
原铸星际战士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深陷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同样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质疑,不是反对,而是某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了然。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谢庸收回目光。
“看看再说。”
他只说了四个字。
伊迪拉愣住了。她看着谢庸,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但也满是某种新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恐惧,而是……被第二次机会击中后的茫然。
她笨拙地抖了抖身上沾血的衣服。那个动作很生硬,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模仿大人。
“我……我想我最好还是……”
她摇摇晃晃地退了一步。
“如果您允许的话,舰长大人……”
话没说完,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砸在地板上,再无声息。
通讯珠里传来维格迪丝的声音。
那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了太久后,终于可以释放的情绪。
“舰长大人?”
音阵大师的声音从通讯珠中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收到了报告,说下层甲板的枪击已经停止了。我猜测您已经控制住了局势。我将等待您进一步的指示。”
谢庸拿起通讯珠。
“我消灭了亚空间的幻觉。伊迪拉还活着。”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伊迪拉。
“快把她带到医务甲板,派人盯好她。”
通讯珠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维格迪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颤抖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慰藉。
“遵命,舰长大人。如您所愿。”
谢庸收起通讯珠。
他转过身,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站在尸体中间的凯隆,看着沉默的赛琳娜,看着神色复杂的海因里希和阿洁塔。
“收拾一下。”他说,“我们还有三个世界要看。”
没有人反驳。
也没有人再说话。
甲板间里只剩下逐渐消散的臭味,以及远处传来的、医疗队赶来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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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庸走出甲板间时,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伊迪拉·特拉斯。
非法灵能者,西奥多拉的遗物,差点害死全舰的定时炸弹——也是维格迪丝十五年的朋友,是一个“思念故主”的老臣,是此刻对他感恩戴德的人。
这一局,他没有输。
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