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舰船从亚空间里吐出来,来到新的现实宇宙时,谢庸把数据线从后颈的接口中一根根拔出来。
那些细如发丝的金属线退出皮肤时带着轻微的刺痛,但他已经习惯了。船长宝座的伺服系统低鸣着,将他的座椅旋转一百八十度,面向舰桥的内侧空间。
特里克斯•伊普西隆星系。
这是一个实际上与其他星系别无二致的地方。
但这里有个丰饶的产量星球,是冯•瓦兰修斯家族最重要的农业世界。
而詹里斯·丹罗克已经恭候多时了。
那位胖胖的高阶顾问站在宝座下方三步远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谦卑而恭敬。但他脸上的薄粉遮不住眉头那道细微的褶皱——谢庸一眼就看出来了,有事。
“舰长大人。”丹罗克深深躬身,“请允许我向您报告一件……棘手的事务。”
谢庸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说。”
“荒寂岩地出事了。”丹罗克直起身,语速比平时稍快,“重锤修会的追随者和来自温特斯凯尔领地的难民之间爆发了冲突。他们在圣尼科梅迪斯·基弗的坟墓附近发生了争执,坟墓在这一过程中遭到了损坏。”
谢庸的眉毛微微挑起。
“那些朝圣者——马尔皮的菲洛匹厄斯的追随者——声称基弗是个小偷。”丹罗克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这简直荒谬”的无奈,“说基弗受到贪婪的诱惑,盗走了圣科尼亚蒂乌斯的遗物,还破坏了安息之地的圣礼。这些言论和亵渎墓地的行为,让重锤修会非常愤怒。”
谢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问出了一个让丹罗克微微愣住的问题:
“这个尼科梅迪斯·基弗和马尔皮的菲洛匹厄斯,都是什么人?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丹罗克眨了眨眼。他显然没料到,自家舰长对国教的分支流派……如此陌生。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
“圣尼科梅迪斯·基弗是位传教士,跟随重锤修会的创始人一起来到了科罗努斯扩区。他在殖民荒寂岩地的过程中提供了宝贵的指导,让许多世界皈依了帝国信仰。但他最著名的功绩,是寻找传说中的布道士圣科尼亚蒂乌斯的墓地。”
丹罗克顿了顿,补充道:“数千年前,圣科尼亚蒂乌斯征服了科罗努斯扩区,留下了大量遗迹。基弗找到了其中部分遗迹。重锤修会正是根据圣科尼亚蒂乌斯的动力锤‘虔诚冲锋’命名的。”
谢庸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马尔皮的菲洛匹厄斯是位来自温特斯凯尔星区的牧师,与基弗在同一时期布道。”丹罗克继续道,“他谴责基弗对圣科尼亚蒂乌斯的虚假崇拜。他认为,科尼亚蒂乌斯向人们宣扬的是最高智慧的不可知性,任何试图学习最高智慧的尝试只会促成异端邪说。”
丹罗克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那是一种“我在转述但我本人不认同”的语气:
“菲洛匹厄斯声称,寻找圣科尼亚蒂乌斯墓地的行为是对神明的亵渎,是对文物的强取豪夺。圣物不应该聚集在一个地方,而应该分散在众多世界中寻得庇护。遗物本身就存在力量,将它们聚集在一起,不过是出于傲慢而已。”
谢庸听完,沉默了两秒。
宗教纠纷。
这是战锤世界里人类帝国区域最糟粕的东西,没有之一。两个教派在最恶劣的生存环境中,最关心的不是怎么活下去,而是教义的纯粹性——圣物该集中还是分散?基弗是圣人还是小偷?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我的顾问们都有什么看法?”
丹罗克微微一愣,随即会意。谢庸已经把问题发到了随从们的通讯终端上。
几秒后,第一个回复来了。
海因里希的声音从通讯珠中传出,依旧是那种审讯官特有的、冷静而精准的调子:
“那些马尔皮人明明初来乍到,行事却如此傲慢无礼,他们应当受到惩罚。我们可以派他们去朝圣,寻找圣科尼亚蒂乌斯的遗物,学习圣基弗的生活理念。这样的公正判决既可以让马尔皮人发挥作用,寻回丢失的遗物,也能令重锤修会感到满意。”
谢庸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个回复接踵而至。阿洁塔的声音比海因里希的更坚定,带着战斗修女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
“欧菲利亚第五议会也发生过类似的神学纠纷事件。两个教派之间的冲突通过神圣决斗得到了解决。双方各派出二十位勇士,双方发誓,如果他们输了,就将接受胜利者的教诲。我建议援引议会的法令,以同样的方式解决争端。”
谢庸的手指在宝座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第三个回复来自阿贝拉德。老总领的声音沉稳而务实,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嗯……他们觉得他们的信仰更优越?那就让他们证明吧。我们可以对他们进行严峻的信仰考验。如果他们能活下来,就能证明自己的信仰坚定。如果他们能用自己的鲜血和痛苦来证明信仰,即使重锤修会最终不接受他们的观点,也会认为这些新来的信徒也有诠释圣科尼亚蒂乌斯之道的权利。”
谢庸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而是一种“有点意思”的本能反应。
第四个回复来得最慢,声音也最低。绮贝拉的声音从通讯珠中传来,带着拜死教徒特有的那种平稳而冰冷的调子:
“马尔皮恩人已经放弃了私有财产的概念。他们的誓言是真实的,与我们的教义非常相似,但他们缺乏对死者的谦卑与敬畏。织血罗网可以接纳他们的领袖。我们可以教导他们,平息动乱。”
通讯珠安静了。
谢庸靠在宝座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四个建议。海因里希的“惩罚性朝圣”,阿洁塔的“神圣决斗”,阿贝拉德的“信仰考验”,绮贝拉的“织血罗网接纳”。每一个都精准贴合提出者的身份和思维模式。
但他最终的目光,落在了阿贝拉德的建议上。
不是因为这是最温和的——恰恰相反,这是最冷酷的。用鲜血和痛苦证明信仰,用生命为赌注换取诠释权。但这也是最务实的。它给了马尔皮人一个机会,一个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动嘴”的机会。而重锤修会,即使不接受他们的观点,也无法否认他们用生命换来的资格。
还有一点。
重锤修会是荒寂岩地的主人。他们第一个占据了那里,谢庸也承诺了保护。但这不意味着他要把所有筹码都押在同一个篮子。
扶植一个小型反对派。一个制衡的力量。
以免当重锤修会过于庞大的时候,让大家难做。
“阿贝拉德。”谢庸开口。
“在,大人。”老总领的声音从通讯珠中传来。
“你的建议,我采纳了。”谢庸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午餐,“让马尔皮人展示一下话语和教诲的力量。用鲜血,用痛苦,用任何能证明他们信仰坚定的方式。”
他顿了顿。
“如果能活下来,他们就有权诠释。如果活不下来……那至少证明了,他们信仰的代价。”
通讯珠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阿贝拉德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沉稳的语调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