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斥候来报:那支队伍已经到了百里之内。
五天后,又来报:五十里。
七天后,巨鹿城头的人,已经能看见远处升起的烟尘。
那是三千人的队伍行军时扬起的尘土。
这些人丝毫没有掩盖自己的行踪,而同样也并未遭受到任何的阻碍。
针对顾氏其实已经是一定的共识了。
昔年黄河水清,顾氏圣人出的预言,如今天下还并没有忘却。
对于天下各地诸侯们而言。
除掉巨鹿又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好消息呢?
——大战毫无征兆的再次升起。
时隔多年,巨鹿终是再次迎来了自己的考验。
烽火终是再次袭来。
其实当年的那一战,几乎已经将巨鹿的所有家底都已经耗空了,尤其是在顾氏子弟们后续又掀起了几次抗争之后,巨鹿的可战之兵更是早已死亡殆尽。
在这么多年的恢复之下。
如今也不过堪堪有了些许抵抗之力。
不过这也足够了,至少在当下,巨鹿并非是毫无抵抗之力。
——消息不断传开。
整个天下几乎瞬间沸腾。
诸侯们虽是在坐山观虎斗,但天下百姓们对于顾氏的态度可是完全不同。
虽然顾氏已经没有了昔年那般恐怖的影响力。
可,别忘了。
天下已经乱了太久太久。
天下人渴望和平。
而只要顾忱还没死,那个预言还没有完全结束,这种期待就不会断!
可这些百姓终究是不能改变什么。
各地的诸侯不会准许他们帮助顾氏。
更不会放任他们安然离去。
须知,在这种混乱的世道之下,人口就代表着绝对的实力!
.......
巨鹿,顾府之内。
一众顾氏子弟、族老们齐聚于此。
看着那坐在最中年的少年,所有人的眼神之中都满是期待。
顾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碰一下。
十九岁的年轻人,在一群白发苍苍的族老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这些年,巨鹿的大小事务,早就由这个年轻人说了算。
迎着众人的眼神,顾忱终是缓缓开口:“六爷爷,您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来吗?”
顾文渊一愣:“不是为了那个预言?”
“是为了预言。”顾忱点点头,“但也不全是。”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前。
“诸位长辈,你们看。”
众人围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这是巨鹿。”顾忱的手指点了点舆图上的一个小点,“这是三佛齐,这是南洋,这是西洋。”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线。
“那些人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带着三千人,漂洋过海,翻山越岭,就为了抓我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众人面面相觑。
顾忱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们是为了‘圣人’这两个字。”
“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占我,占了这个‘圣人’,就是占了中土人的心。”
“让中土的百姓知道,他们的‘圣人’改了信仰,他们的圣地换了主人。”
“到那时候,光明教的名声,就能借着咱们顾氏的招牌,传遍整个九州。”
堂中一片死寂。
顾文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是说……他们想让你改信那个什么光明教?”
顾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再说说那些诸侯。”他的声音很平静,“诸位觉得,他们为什么不出兵?”
一个族老忍不住开口:“他们忙着打仗,顾不上咱们——”
“顾不上?”顾忱打断他,“从福建到巨鹿,两千多里,那些人走了整整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各路诸侯的眼线都是瞎的?”
“探子都是死的?”
那族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知道。”顾忱说,“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另一个族老问。
顾忱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那些人把我抓走,把巨鹿烧了,把顾氏这块招牌彻底砸烂。”
堂中哗然。
几个族老霍然站起,脸色铁青。
顾文渊的手都在发抖:“他们……他们怎么能……”
“怎么不能?”顾忱的声音依然平静,“黄河清的那年,我出生,从那一天起,顾氏这两个字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刀。”
“他们打元廷,争地盘,抢天下,拼死拼活打下来的江山,最后要是被一个‘预言’说没了,他们甘心吗?”
“不甘心。”
“所以最好有人替他们把这把刀毁了。”
“自己动手,落人口实。”
“让别人动手,他们乐得清闲。”
顾忱说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还是凉的。
堂中没有人说话。
那些愤怒的、震惊的、惶恐的脸,一张张都僵在那里。
过了很久,顾文渊才哑着嗓子问:“那……那我们怎么办?”
顾忱放下茶杯。
“打。”
这一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打?”一个族老瞪大眼睛,“拿什么打?一千二百对三千,守城都够呛,你还想打?”
“守不住。”顾忱说,“守城只能守一时。”
“他们在外头,我们在里头,耗到最后,耗死的只会是我们。”
“那你的意思……”
“出去打。”
“出去?”那族老的声音都变了调,“就咱们这点人,出去打?”
顾忱看着他,目光平静。
“您以为那些人是来干什么的?攻城略地的?”
“他们不是正规军,没有攻城器械,也没有攻城经验。”
“他们最擅长的,是在海上杀人,是在岸上抢劫。”
“他们的三千人,看着多,其实是一盘散沙,来自不同的岛,说不同的话,信不同的神,只有一个大长老压着,才勉强拧在一起。”
“这种人,打顺风仗的时候,比谁都凶。”
“打逆风仗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那族老愣住了。
顾文渊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你是说……”
顾忱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诸位长辈,”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我有一句话,想问问你们。”
堂中安静下来。
“咱们顾氏,在这巨鹿待了多少年?”
没人回答。
“一千多年年了。”顾忱自己接了话,“千年时光里,出了多少代人,读了多少书,写了多少文章,教了多少学生?”
“那些人骂咱们,说咱们削弱皇权,说咱们乱政祸国,说咱们是天下大乱的罪魁祸首。”
“可咱们做的那件事,有哪一件是为了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