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
“甚至关于瘴气谷底下是被改造的龙神这件事，也是在核爆后那声叫声出现之后才知道的。”
“那声叫声穿透了空间，穿透了层层封印，也穿透了我数千年来的困惑。”
“在那之前，我虽然感知到瘴气谷深处有一个庞大的存在，有一股让我都感到不安的能量在蠢蠢欲动。”
“但我始终无法分辨那到底是什么。”
“他的气息被层层封锁。”
“像是被无数层布包裹着，我穿不透那些布。”
众人点点头，低声交谈了几句。
顾明也点了点头，他知道圣树说的是实话。
一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神明，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不是全知全能。
承认她也有盲区，这本身就是一种坦诚。
就像圣树说的，他们这些所谓的各族神邸，就只是能量更高的生物而已。
如果他们全知全能，那么就真成了神了！
彻彻底底的神！
他正要开口再问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水面，落在水底那枚乳白色的龙蛋上。
蛋壳上混合着翠色色的淡金纹路缓缓流转。
看着这些纹路，他忽然想起灰鳞古龙之前说过的话。
这是封印，是被龙族视为圣树夺走龙神的证据。
“那这颗龙蛋呢？”
顾明的目光从水面抬起来，投向圣树虚影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直接。
“这是龙族和精灵族之间仇恨最直接的导火索了。”
“龙族认为圣树从龙神那里夺走了龙蛋。”
“封印在精灵族祖地的禁地深处，所以才会在战后攻打精灵族。”
“可刚才您提到龙神的时候，却没有说到这件事。”
“那这枚龙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奥雷格的暗金色龙眼猛地转向圣树虚影的方向，龙首上扬。
阿撒里奥的眼睛也缓缓睁大，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水面那枚龙蛋。
精灵大长老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攥紧了法杖。
所有人，都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
龙族和精灵族，又为何非要走到今天这样的境地！
“这也是我请你们来的理由之一。”
圣树的人形虚影一抬。
原本处于池塘底部的龙蛋就飘了起来，落在了她的手中。
硕大的龙蛋在她虚影幻化的小巧手掌中，没有任何的违和感。
“你们的龙神失踪前，曾经找到过我。”
“那是在亡灵天灾爆发前不久，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大雨滂沱，雷声轰鸣，连精灵族的防护结界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龙蛋，就是他托付给我的。”
“他浑身湿透地降落在精灵林边缘，龙翼上全是泥泞，鳞片暗淡无光。”
“他从未亲自来过精灵族地，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停顿了一下。
“龙蛋，就是他托付给我的。”
奥雷格的龙眼猛地睁大了。
“他告诉我，他对龙族犯下了很大的错，不可饶恕的错。”
圣树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她在讲述一个她亲眼目睹却无能为力的悲剧。
“他说他吃掉了龙族的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
“那位长老是龙族长老会中最受尊敬的长者之一。”
“活了近两万多年，教导过无数年轻巨龙。”
“龙族三分之一的战士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他说他永远忘不了自己意识清醒后，看到的眼前那一幕。”
“那位长老残破的鳞甲，凝固的血液，以及龙眼中残留的惊恐。”
阿撒里奥的琥珀色龙眼骤然合上了。
龙爪在泥土里又抓深了几分，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
这位长老也曾经教授过他，是他最尊重的师长之一。
奥雷格的龙眼低垂，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一层水光在晃动。
那是他多年的老友！
顾明沉默着，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个曾经伟大的神明，站在自己族人的尸体前。
嘴里还残留着血肉的温度，双手沾满了鲜血。
而他的脑子里，最后清醒的那一部分在疯狂地哀嚎。
“他说他对龙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
圣树继续说。
“但他没有自杀的勇气。”
“不是因为贪生怕死，不是因为他不敢面对死亡。”
“而是责任！”
“龙族龙神的职责。”
“如果他自杀了，龙族没有了神明级别的庇护，不知道会不会被其他种族欺辱。”
“龙族虽然强大，虽然号称天空的霸主，但失去了龙神，就失去了最顶端的威慑。”
“那些觊觎龙族领地的势力，那些对龙族心怀不满的种族，都可能趁虚而入。”
她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里有一声轻微的叹息。
“为了能够在他死后龙族还有龙神庇护，他凝练自身的精华，诞下了这颗蛋。”
圣树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龙蛋上。
那目光中有怜悯，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蛋出现的时间很早，大概就在龙神发疯后的两百年左右。”
“那时候他的意识还能断断续续地清醒，还没有完全被污染吞噬。”
“他趁着自己还清醒的时候，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
“自己的龙力、自己的血脉、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凝练成了这颗蛋。”
“那个时候他几乎耗尽了自身的力量。”
“他躺在一座荒山的洞穴里，整整躺了三年，才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砸得人喘不过气。
“后来他用了几百年的时间，不断地温养这颗蛋。”
“每隔一段时间，当他的意识短暂地清醒时，他就会用自己的龙力滋养它，将它护在体内最温暖的地方。”
“即使在他最疯狂的时候，在那些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时刻，他也没有伤过这颗蛋分毫。”
“那是他在混沌中唯一保持的清明，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颗蛋是龙族的未来，他不能毁掉它。”
圣树叹息一声，突然话锋一转。
“直到亡灵天灾爆发前不久！”
“他觉得自己越发难以控制了。”
“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时候他会突然醒来，发现自己正站在某处，嘴里还残留着某种血腥的味道。”
“那是同族之龙的血肉。”
“那是他深深爱护着的，庇佑着的同族巨龙。”
“每当清醒时，他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发疯时自己那失控的场景。”
“他看到自己的龙爪插进同族巨龙的胸膛。”
“看到自己的龙嘴咬住他们的喉咙。”
“看到鲜血喷涌而出，被他吞噬到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