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电梯到了她的楼层，门开了，。她拎着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瞪了林琛一眼：“流氓！”
电梯门关上了。
林琛站在电梯里，看着不锈钢墙壁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摇了。摇头，他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叫流氓。他想笑，又觉得有点无聊，算了，跟一个女人计较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女人叫沈若彤，是国家能源厅部的人，这次来是竞奖的，她负责的智能电网项目，被评为“全国能源系统十大创新成果”。
她背景强大，父亲某部，母亲某司，从小被人捧着长大，海归加双硕士，出道即巅峰，从没受过这种“委屈”，在她眼里，林琛就是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没素质的、想占便宜的小人物。
办好入住，林琛进了房间，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晚宴六点半开始，在国宾馆的宴会厅，他换好西装，打好领带，下了楼。
宴会厅很大，摆了三十桌。
林琛找到自己的座位，在角落里，靠近卫生间的那一桌。
桌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看胸牌，有水利系统的，有电力系统的，还有几个是行业协会的。大家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各自低头看手机了。
林琛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注意到，前面几桌坐的都是大人物，院士、部长、央企董事长。中间几桌是各省厅的厅长、副厅长。
他们这桌，算是“其他人员”。
他不在意。
他来BJ不是为了吃饭的，是为了推广智慧水务的。
坐哪儿都一样。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瓶一瓶地开，前面几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他们这桌安安静静，各吃各的。林琛正低头吃菜，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听说今晚要颁一个大奖，年度智慧能源创新奖，全国只有一个。”
“谁拿？”
“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主持人上台了。
一番开场白之后，开始颁奖。
奖项一个接一个地颁出去，智能电网、新能源、节能技术、智慧水务.....林琛听到“智慧水务”的时候，抬了一下头，但很快就低下了。
他不觉得自己能拿奖，他只是来参会的。
“下面颁发今晚最重要的奖项，年度智慧能源创新大奖。这个奖项，是工信部、水利部、国家能源局联合设立的，旨在表彰在能源与水务交叉领域做出突出贡献的单位和个人。经过专家评审，获奖者是”
主持人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鑫海水务集团宁城分公司林琛！”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找“林琛”是谁，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看会议手册，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林琛也愣住了。
他放下筷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琛！请上台领奖！”主持人又喊了一遍。
旁边的人推了推他：“林总，叫你呢！”
林琛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从角落里走向舞台。
他走过一桌又一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一个水务公司的，凭什么拿能源系统的大奖？
林琛走上台，从水利部沈部长手里接过奖杯和证书。
沈部长握着他的手，对着话筒说：“林琛同志，祝贺你，你们公司的智慧水务系统，在节能降耗方面的表现非常突出，每年节水三千吨，这在能源领域，是一个了不起的贡献。”
台下响起了掌声。
有人鼓掌是真心的，有人鼓掌是客气的，有人鼓掌是不情愿的。
林琛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几百号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兴奋，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谢谢组委会。这个奖，不是给我个人的，是给宁城公司几百号员工的。谢谢。”
他鞠了一个躬，转身要走。
主持人叫住了他：“林总，请留步，组委会想请您简单介绍一下你们的智慧水务系统，相信大家对您都很好奇，一个水务公司，怎么能拿到能源系统的大奖？”
林琛本来也是来推广这个，早有准备。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是林琛，我们的智慧水务系统，说起来很简单，就是用水压、流量、水质传感器，把供水管网的数据实时采集上来，然后通过大数据分析，优化调度，减少漏损，节约能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系统上线后，我们宁城公司的供水管网漏损率下降了八个百分点，相当于每天节水三千吨，抢修响应时间从平均两个小时缩短到四十分钟，水质合格率从百分之九十八点五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用户投诉量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二。”
他环视了一圈，声音拔高了一分。
“这些数据，不是吹出来的，是干出来的，去年，我们的系统在全省十三个市公司推广，年收入突破了五千万，今年，我们打算推广到外省。”
台下响起了掌声。
这一次，掌声比刚才真诚了很多。
林琛没有停。
他看着台下的人，目光落在前面几桌那些央企副总、院士、部长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有人说，水务系统比电力系统落后十年，我不否认，但我想说，落后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努力，我们水务系统虽然穷，虽然小，虽然没人重视，但我们不会放弃，因为老百姓等着喝水，这个奖，是对我们的肯定，也是对我们的鞭策，我们会继续努力，把智慧水务做得更好。”
他鞠了一个躬，走下台。
掌声响了很久。
沈若彤坐在第二桌，从林琛上台的那一刻起，她就认出了他——电梯里那个“流氓”。
她看着他从角落里走上台，看着他在台上讲话，看着台下的人从轻视到认真、从认真到鼓掌。
她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尴尬，不是惭愧，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
她是最清楚这个智慧水务系统的，她就是受这个启发，才弄了一个智慧电网，没想到是他弄出来的。
她想起自己在电梯里骂他“流氓”的样子，想起自己看他的那种不屑的眼神，想起自己心里想的那种“不三不四的小人物”的念头。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一样打在脸上。
她低下头，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
旁边坐的是她的一位同事，国家电网某研究院的院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周院长看着台上，感慨地说：“这个林琛，不简单，能在水务系统搞出这样的成绩，比我们在电力系统搞智能电网难多了，电力系统有钱、有人、有技术，搞好了是应该的，他们水务系统什么都没有，硬生生从零干出来，这才是真本事。”
沈若彤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转了一下。
同桌的另一个人接话：“听说他之前在省公司不受待见，被卡脖子，后来硬是自己杀出了一条路，现在省公司每年给他三千万技术授权费，各市公司抢着要他的系统，这个人，有本事，也有骨气。”
沈若彤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琛身上。
他正走回自己的座位，穿过一桌又一桌的人，有人站起来跟他握手，有人递名片，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着什么。他一一回应，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沈若彤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晚宴结束后，林琛回到酒店。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刘艳红发来的消息：“林总，听说您拿大奖了？公司群里都炸了！”
林琛笑了笑，回了两个字：“拿了。”
“太牛了！您什么时候回来？公司的人说要给您接风。”
“不用接风，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您早点休息。”
“你也是。”
第二天上午，有一个分论坛。
林琛作为获奖代表，受邀做主旨发言，他走进会场的时候，发现沈若彤坐在前排，旁边是周院长和其他几个能源系统的专家。
沈若彤看见他，目光躲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假装在看什么东西。
林琛没有在意，他走到台上开始发言。他的发言只有二十分钟，但他讲得很扎实，智慧水务的技术架构、实施路径、成本效益、推广经验。
不讲废话，不吹牛，不夸大。
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有人记笔记，有人拍照，有人录视频。
发言结束后，台下响起了掌声。
周院长第一个站起来提问：“林总，你们的系统在节能降耗方面做得很好，我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跟电力系统合作？比如，你们的泵站可以用我们的低谷电，这样可以进一步降低成本。”
林琛想了想，说：“周院长，您这个建议很好，我们确实考虑过，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会后详细聊。”
周院长点了点头，坐下了。
沈若彤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没有提问。林琛发言结束后，她站起来，走出了会场。林琛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电梯里的那一幕，摇了摇头。
分论坛结束后，林琛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会场门口的时候，沈若彤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散着，没有化妆，但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总。”她叫住了他。
林琛停下来，看着她：“你，有事？”
沈若彤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电梯里的事，对不起。”
林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您不用道歉。电梯里的事，我也有不对，不该碰您的手。”
沈若彤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那个，是我误会了，我相信不是那样的人。”
“这个说不准，毕竟沈女士这么好看。”
“看来林总还是很生气啊，我能不能请你吃个饭道歉？”
“这个不必了。”
“要是我想跟你合作呢？”
“嗯？”
“我是能源厅的沈若彤，我觉得你们这个智慧水务真的挺了不起的，我这边想要借鉴用在电力系统上，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聊聊？”沈若彤倒是真诚。
“行，但我只有半个小时时间。”
“林总，这是要赶回去了？”
“不是，我习惯睡午觉。”
“哈哈哈。”沈若彤笑了，笑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