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辉煌被毕成功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嘴里只会连声应是,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了两步,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终究不敢违抗顶头上司的意思,只能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连司机都懒得叫,铁青着脸自己驱车前往林琛的住处。
一路上,曾辉煌嘴里骂骂咧咧,方向盘拍得啪啪响,遇到慢一点的车就疯狂摁喇叭,暴躁得像一头发疯的困兽。
他一边暗怨唐董行事太过低调,来宁城连个招呼都不打,搞得所有人措手不及;一边又怕毕成功怪罪自己办事不力、眼拙心粗,连集团前大佬的行踪都摸不清楚。
当然,他心底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唐明德到底来宁城是为了什么,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唐董虽说暂处低谷,早已退居二线,可在鑫海集团深耕多年,根基深扎盘根错节,那是真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真把人得罪死了,日后东山再起,他曾辉煌怕是吃不了兜着走,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楼下,曾辉煌熄了火,先在车里稳了稳神,对着后视镜反复理了理笔挺的西装,又扯了扯皱了一点的领带,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确认仪容挑不出半点毛病,才快步走出车门,强压着满心的不耐,换上一副恭敬的模样。
开门的是林琛,看到门外风尘仆仆、额角还渗着细汗的曾辉煌,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曾辉煌不等林琛开口,脸上立刻堆起极尽谄媚恭敬的笑意,身子下意识往前微微前倾,腰杆先弯了半截,语气放得又低又软,带着十足的讨好:“林琛,麻烦你通传一声,我是曾辉煌,专程来拜望唐董,我就站在门口问个好,绝不叨扰太久,绝不多说一句公务,您放心。”
林琛其实刚才已经把白天曾辉煌打探消息的事,一五一十跟岳父唐明德说了,心里早就料到,这人今晚肯定会找上门来。唐董当时只淡淡嗤了一句:“他还有脸来见我。”
说真的,林琛打心底里佩服岳父,就算彻底退了下来,没了实权,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高傲和气场,半分没减。他后来从唐雨薇嘴里打听才知道,岳父这阵子心情郁结,甚至差点气出一场大病,根源竟是毕成功让人把省公司门口那棵老银杏树给砍了。
林琛起初也纳闷,一棵树而已,何至于此?
后来才慢慢知晓,那棵银杏是唐明德刚坐上省公司一把手位置时亲手栽下的,是他在鑫海集团权柄鼎盛的象征,是老一代掌权人的脸面。毕成功砍树之前,还特意召开董事会造势,顶着一众老臣的压力,硬是把树砍了。
这哪里是砍树,分明是当众踩碎唐明德的尊严,宣告新老权力彻底更替。
思绪拉回眼前,林琛没再多言,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客厅里暖光柔和,唐明德正端坐在真皮沙发上翻看财经报,姿态闲适从容,唐母陪着唐雨薇坐在侧边沙发上轻声说笑,一派温馨静谧的居家景象,被曾辉煌这冒失的闯入,生生搅得打破。
唐明德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
那目光没有丝毫怒意,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可偏偏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曾辉煌瞬间呼吸一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岳母见状,心知这是男人间的场面事,立刻拉着唐雨薇起身,悄声进了卧室,把空间留给三人。
唐明德手里的报纸依旧没放下,眼皮都没多抬,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扎心:“辉煌同志,你们宁城,好像不太欢迎我啊。”
一句话,让曾辉煌两耳瞬间发烫,脸涨得通红,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都开始打颤,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结结巴巴地解释:“唐董,您、您何出此言?我今天早上一上班就接到毕董电话,说您到宁城了,我第一时间就想带人过来问候,可问了林琛同志,他说您不想被打扰,我、我才不敢贸然前来,晚上一个人赶过来给您问安.....”
曾辉煌能有今天的位置,说到底,全靠当年唐明德力主的扩张政策。不顾一切搞发展、砸重金建水厂、铺水利工程,他才借着东风一路往上爬,当初巫山水站出事,唐董也是放了他一马的,这份知遇之恩,加上唐明德残存的威势,让他对这位前大佬,天生带着刻进骨子里的敬畏。
烂船还有三根钉,唐明德这种级别的人物,谁也不敢赌他会不会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唐明德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我不是说你,是说你这个地方不客气,我一来就觉得嗓子发紧、总想咳嗽,我早就跟林琛说了,此次来宁城纯属私事,不谈工作,不见外客。”
曾辉煌连忙快步上前,规规矩矩站在沙发旁,姿态放得不能再低,语气满是惶恐:“唐董,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大驾光临宁城,我若是连面都不露,那是我不懂规矩,是我严重失职!我就是来看看您,给您问声好,您在宁城若是有任何需要,吃穿住行,只管吩咐,我随叫随到,绝无二话!”
他半句不敢提毕成功,更不敢吐露自己是被施压而来,只能一味放低身段,极尽讨好赔笑,生怕说错一个字。
林琛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岳父一开口就拿“宁城不欢迎”说事,先给曾辉煌一个下马威,拿捏住主动权,随后又轻飘飘转移话题,收放自如,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而曾辉煌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哪里是真心拜望,不过是迫于毕成功的压力,跑过来做足场面功夫,说到底,就是职场里最常见的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的把戏罢了。
曾辉煌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额角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唐明德沉默片刻,终于放下手里的报纸,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心意我领了,你回去吧,我这里一切都好,不用费心。”
逐客之意,已经明明白白摆到了脸上。
可曾辉煌哪里敢走?就这么空着手回去,毕成功那边定然不会轻饶他,他脸上勉强维持着笑意,僵在原地不肯动,硬着头皮道:“唐董,您难得来一次,您就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不然让毕董知道了,我可是要挨批的。”
这话一出口,唐明德脸色瞬间沉了几分,语气骤然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毕成功也管得太宽了!我出来随便走走,轮得到他操心?你要是总拿他来压我,那我以后哪里都去不了,走到哪都被人盯着!”
曾辉煌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是、这个.......我、我没有.....”
一时间,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琛依旧沉默站着,把这场权力博弈看得清清楚楚。
“行了,不是说你,我知道你有心。”唐明德神色又骤然缓和下来,松了口,“喝杯茶再走吧。”
曾辉煌如蒙大赦,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放肆,小心翼翼挪到沙发最边角,只敢沾半个屁股,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更不敢提半个跟公务相关的字,只捡着些天气、饮食这类无关痛痒的家常话,小心翼翼地搭着话,全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过短短三五分钟,唐明德便再次抬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曾总,公务繁忙,你先回去吧,不必再惦记我这里。”
曾辉煌知道,再赖着不走,只会惹得唐董更加厌烦,到时候两头不讨好,下场更惨。他连忙起身,对着唐明德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那唐董您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望您,您千万保重身体!”
“还有,林琛虽然是我女婿,但现在在你手下工作。”唐明德淡淡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该批评批评,该管教管教,不用给我面子。”
曾辉煌哪敢怠慢,连忙点头哈腰:“林琛同志很优秀,能力强、做事稳,宁城有他,是我们的福气!”
说完,才恭恭敬敬地往后退,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开门、关门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出了单元楼,晚风一吹,曾辉煌才长长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后背的高档西装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手抖着掏出手机,连忙给毕成功回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侥幸:“毕董,我见到唐董了,已经问过好,礼数尽到了,唐董一切安好....”
电话那头的毕成功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曾辉煌握着手机,孤零零站在冷风中,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憋屈与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