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砸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然后他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像打雷。
剩下的几个专家互相对视了一眼,继续评标了。
经过赵专家这个事,其他专家明显收敛了很多,钱专家的二郎腿不翘了,手指也不敲桌子了,老老实实地翻标书,孙专家的翻页速度也慢了下来,装模作样地在打分表上写写画画。
不过林琛注意到,钱专家看标书的顺序不对。
正常的专家会从头到尾看,或者挑重点章节看,比如技术方案、施工组织、报价。但钱专家不是,他翻来覆去,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而不是在全面评估一家公司。
更可疑的是,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几家鑫字辈公司的标书上瞟,而对其他公司的标书几乎是一扫而过。
孙专家看得依然很快,二十多家公司的标书,他不到一个小时就翻完了。翻完之后,他在打分表上写了几笔,然后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李专家全程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低头看标书,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划地记,他看标书的速度很均匀,不管是鑫字辈还是其他公司,都一视同仁,仔细推敲。
。。。。
中午吃饭,盒饭,吃完了继续评。
下午三点,评标结果出来了。
专家的打分表收上来,密封,拆封,统计。
结果让人意外,也让林琛一点都不意外,鑫源建设综合得分第一,鑫月第二,鑫星第三,其他公司分数差了一大截,分数断层严重,像是被人为拉开的差距。
林琛把打分表拿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真正的专家,打分是分散的,但是有的专家差距大得离谱。
比如钱专家和孙专家,给鑫源打了92和91,给其他公司普遍不到70,这种“掐头去尾”的打分方式,一看就是串通好的。剧本早就写好了,他们只是照着演戏。
林琛把打分表放下,正要说点什么,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毕成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惯常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官方笑容。
身后跟着曾辉煌,手里拎着公文包,像个跟班,曾辉煌进门的时候看了林琛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你等着瞧”的味道。
“毕董,您怎么来了?”老周第一个迎上去,笑容堆满了脸,腰弯得比见了亲爹还客气。
毕成功摆了摆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琛脸上。
“我听说评标结果出来了,来看看。这个项目是省公司的重点项目,我当然要关心。”
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是林琛的杯子。他看了看杯沿,皱了皱眉,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林琛,结果怎么样?”
林琛还没说话,老周缺开口了:“毕董,鑫源建设综合得分第一。”
毕成功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鑫源建设,我知道这家公司,省城的老人了,资质不错,业绩也可以,既然分数最高,那就是它了。按程序公示吧。”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情。
林琛知道毕成功为什么来,不是为了“关心项目”,是为了确保鑫源建设中标的既成事实不被任何人推翻。
毕成功可能已经收了鑫源的钱,可能跟周丽丽有说不清的关系,也可能只是想在林琛面前示威。
“毕董,按程序是要公示,但评标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问题,这个标要作废。”
林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毕成功的笑容淡了一些。
“什么问题?”
林琛把那几家鑫字辈的标书拿过来,翻到雷同的页面,摆在毕成功面前。
“毕董,您看。这几份标书,技术方案、施工工艺、材料清单,几乎一模一样,连错别字的位置都一样,这不是几家公司独立做出来的,这是一家公司做了几份标书,换了不同的封面交上来的,这叫围标,是违法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
毕成功翻了几页,合上标书,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琛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不高兴时的习惯动作。
“林琛,标书雷同,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几家公司在技术方案上参考了同一份资料,这不代表围标,你不要小题大做。”曾辉煌还确实一条好狗。
林琛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嘲讽。“曾部长,巧合?二十多家公司,只有这四家巧合?其他公司怎么不巧合?还有,这四家公司用的是同一个工程师的证书,一个人同时挂靠四家公司投标,这也是巧合?你真的懂招投标吗?”
他又把资质证书那一页翻出来,指着上面重复的名字。
毕成功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带着一种长辈训话的腔调。
“林琛,评标的事,专家们已经做了,分数是打出来的,不是谁说了算的,你有疑问,可以走程序申诉,但今天是评标结果公布的日子,按规矩办就行,不要节外生枝。”
“毕董,按规矩办,就是发现问题要查清楚,如果明知道围标还让它中标,那以后这工程出了问题,谁负责?您负责,还是我负责?”
林琛的声音拔高了一分,目光直视毕成功,不躲不闪。
毕成功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当了这么多年董事长,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林琛,你这是跟我叫板?”
“毕董,我不是跟您叫板,我是在跟规矩叫板,规矩摆在那里,谁也不能破,您要是一定要让鑫源建设中,也行,您签个字,写个条子,说您同意这家围标的公司中标,我二话不说,马上公示。”
林琛从桌上拿过一张纸,放在毕成功面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过去。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盯着毕成功,盯着那支笔,那张纸。
曾辉煌站在后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周端着茶杯,茶水晃了出来,烫了手,他也不敢吭声。
陈专家低着头,但好看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她确实没想到,鑫海公司还有这么一个有趣的人儿,她参与这么多次评标,确实对这些有点麻木了,她其实发现了很多猫腻,但是不想说,觉得说了没有意义。
毕成功看着那支笔,看了足足五秒钟,他的手伸出去,但僵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冻住的鸟,怕了,他怕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林琛你不是专家,你的说法不成立,也没有资格废标。”
这个时候,陈专家终于站出来了:“其实我的看法跟林部长一致。”
看到她站出来,其他几个男专家也表达了态度,这就是这个社会缩影。
“确实是有待商榷。”
毕成功一下脸垮了。
“你们自己看着办。”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像打雷,曾辉煌跟在后面,低着头,手里的公文包攥得指节发白,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