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成功过来露脸，还以为能够在林琛面前耍一下威风，没想到灰溜溜地跑了。
回到办公室，门一关，他一脚踢在办公桌上，实木的桌子纹丝不动，他的脚趾头却疼得钻心，他呲牙咧嘴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曾辉煌赶紧跟进来，关上门，陪着笑脸安抚。“毕董，您消消气，您放心吧，不管林琛怎么折腾，这个标最后都还是给到鑫源公司的，可能方式不一样罢了。”
毕成功这才消了点气，靠在椅背上，揉着踢疼的脚趾。
“我知道，只是这样一来，人家以为咱们做事十分无能，连这点小事都搞得那么复杂，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懂。”
曾辉煌点头哈腰：“这个老周，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等。”
毕成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其实这次是我失误了，。我没想到污水厂的项目上面这么重视，国资委的刘老亲自过问项目进展，昨天刚开完会，那边竟然也把这个列入了重点扶持项目，我傻了吧唧地把项目给了林琛。”
曾辉煌眼珠一转，凑上前：“政策这东西一时时的，谁都不知道明天什么情况，只能说林琛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不过这个家伙运气确实一直都很好。”
“运气？”
毕成功冷笑了一声：“他运气好，我运气就不好，到时候项目正式启动以后，你随便搞出一个安全问题，我借题发挥，把他这个项目负责人给换了。”
曾辉煌嘴角一翘，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嗯，没问题。毕董您放心，这事我来安排。”
另一边，林琛站在原地，看着在座的专家。
刚才发生的事，对于他们来说太陌生了，竟然有公司的部长顶撞自己的董事长，太阳似乎从西边出来了。几个专家面面相觑，甚至偷偷打量林琛，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各位专家，刚才的事大家都看到了。这次你们评出的标可能有点问题。”林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所有的标书又拿了出来，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我昨晚开会的时候就说了，我这个人做事一根筋，不是想出风头，我只是想把这个项目做好，樊城污水厂这个项目，对于整个樊城来说迫在眉睫，你们这些专家应该大多数都住在樊城吧？这些年樊城发展快，但环境是不是比以前差了很多？
樊城的环城河，现在大多工程废水直接排进去，脏成什么样了？咱们这个污水厂项目是环保工程，如果被围标的人拿走了，偷工减料，豆腐渣工程，钱花完了，河还是臭的，到时候，我们能不能对得起樊城的老百姓？能不能对得起你们住在樊城的亲朋好友？”
林琛一番话，让大家都陷入沉思。
几个专家甚至露出了愧疚的表情，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人，内心都不是坏的，只不过有时候跟大流，为了利益罢了，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谁年轻时没有过理想？只是理想这东西，被现实磨久了，就褪了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专家陈丽娜第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部长，我支持你，那几份标书，我一开始就觉得有问题，技术方案雷同得离谱，连错别字都一样，这要是正常投标，我把名字倒着写。”
她说着，目光直视林琛，眼神干净，没有躲闪，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针织衫的领口处锁骨，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陈丽娜在设计院干了十几年，参加招投标无数次，知道很多内幕。
很多时候，大公司搞工程并不是为了群众，而是为了从中套取国家的资金。
她参加评标，从来都是不吭声的，因为吭声也没用，该黑的还是黑，该白的还是白，她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但现在，看到这个与众不同的林琛，他似乎真的想要搞好这个民生工程，真的想把樊城的污水问题处理好，她心里那股已经快熄灭的火，忽然又亮了一下。
王专家跟着点头：“我也同意，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围标的见过不少，但这么明目张胆的，还是头一回见，一开始我也不想说，因为这是你们公司的事。”
钱专家和孙专家坐在那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被人打了招呼，身不由己，钱专家的手在桌下攥了攥，又松开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开口。
林琛没有追究他们，只是说：“各位专家，辛苦你们加个班，重新评标，我希望你们这次不看关系，不看背景，不看谁跟谁打过招呼，就看标书质量，就看技术方案硬不硬，可以吗？拜托了。”
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评标重新进行。
四个小时里，会议室里没人离开，林琛让人又打来了饭菜，盒饭，红烧肉盖浇饭，肉很大块，饭很满，专家们一边吃一边看标书，有人把饭盒推到一边，先把手里的几页看完才动筷子。
老周守在一旁，全程脸色都不好看。
他把自己推到了一个里外不是人的尴尬位置，鑫源建设是他推荐的，结果被废了，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但他又不敢说什么，因为林琛说的做的，挑不出毛病。
晚上八点零七分，评标结果重新出来了，陈丽娜亲自统计的分数，念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综合得分第一名，省建工集团，92.4分。技术方案最优，施工组织最合理，报价适中，资质和业绩都过硬。第二名，省水利工程局，88.7分，技术方案不错，但施工组织略欠细节，报价偏高，第三名，华水建设，85.2分。之前分数最高的三家鑫字辈公司，鑫源建设、鑫月建设、鑫星建设，因涉嫌围标，标书作废，不参与本次评标。”
林琛接过结果，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省建工集团，这家公司他知道，省城的老国企，干了四十多年，修过水坝，建过水厂，没出过大问题。
他把结果收好，站起来，看着专家们。
“各位专家，辛苦了，今天的评标结果，我会按程序上报，如果有人问起来，你们就实话实说，不用替我挡，也不用怕得罪人，我林琛做事，从来不怕得罪人。”
听到这话，陈丽娜的眼神亮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人，林琛不一样，他不让人担责，他自己扛。
专家们陆续走了。
陈丽娜最后一个，经过林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出手。
“林部长，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甲方，我是水利设计院的，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免费帮你设计图纸。”
“好啊，太感谢了，陈专家。”
林琛紧紧握住她的手，直到她白皙的小手泛了红。
她的手指很细很软，指节分明，掌心温热，握着她的时候，不想缩回去。
“不用谢。”陈丽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被人认可之后的满足。
“我其实也是想为整个樊城的环保出力，说真的，你那句‘规矩摆在那里，谁也不能破’，说得真好。我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这么说话了，也没有见过这么正直的领导了。”
“过奖了，我只是好好做事。”
“我想问你一下。”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嘴唇上的口红已经被饭蹭掉了一些，露出原本的粉色，反而更好看。
“你为什么不怕得罪你的领导？你真不怕？”
林琛露出一种无所谓却大义凛然的表情。
“陈专家，得罪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以前在宁城当一把手，就是因为得罪他，他才把我发配到业务拓展部，不过我不怕他，而是他怕我。”
陈丽娜微微挺胸，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和惊讶。
“他是董事长，怎么会怕你？你的背景很牛逼？”
林琛笑了。
“他怕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我做的是对的，他做的是错的，对的人，为什么要怕错的人？你说呢？”
对的人，为什么要怕做错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陈丽娜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她浑身震了一下，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暖暖的，从胸口一直流到小腹。
她站在那里，看着林琛，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些，快得不正常，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林部长，你的确很有想法。我衷心希望你成功。”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林琛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短暂地接触了一下，又分开了。
那个接触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就那么停了一秒，然后她接过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