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安全检查”四个字，林琛第一反应就是厌恶，不是针对谁，是生理性的厌恶，感觉这四个字在鑫海公司就是整人的意思。
曾辉煌这个人，能从下面一个县公司总经理，一步步爬到省公司安监部部长的位置，靠的绝不是运气。
他是毕成功的第一号走狗，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他也有本事，到了省公司安监部短短几年，把鑫海公司的安全制度改得面目全非，搞得人心惶惶，安全本应是保护人的，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把刀，砍谁谁死，谁拿着谁横着走。
曾辉煌上任以来，公司安规修改了不下十多次，增加了数十条新规定，安全生产的级别被提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高度，反正现在谁一提“安全”两个字，脸色都跟着变，摇头叹气，像见了瘟神。
这些制度实施之后，安全事故到底少了没有，林琛也不知道。
至少在那份报告里，死亡数字是稳步下滑的，但林琛心里清楚，数字下滑不一定是因为安全做得好，也有可能是因为有些事故根本没报，也有可能是因为工人们被逼得不敢干活了。
到了工地，老王正在基坑边上站着。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检查表，正往上写着什么。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着相机拍照，一个拿着卷尺量来量去，一脸严肃，像在破案。
“林部长，您来了。”老王迎上来，脸色铁青，像被人欠了半年工资。
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转过身，看了林琛一眼，脸上挤出一种职业化的笑容，那种笑容不像是在打招呼，更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林部长，您好，我是安监部的刘志强，曾部长让我来做个例行安全检查，发现了一些问题，没问题，请您签个字就行。”刘志强的语气很客气，像酒店前台的服务员。
刘志强是安监部第一大队队长，曾辉煌上台后亲手提拔的人。
这家伙说话挺客气，其实刚才他让老王签字，老王没签，说要等林琛来了再说。
刘志强也不急，就算林琛来了他也不怕，照片拍了，证据有了，在他们心里，安全就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剑，砍谁谁死，皇帝来了也拦不住。
林琛没跟他握手，看着他，声音不大。
“什么问题？先让我看看再说。”
刘志强很淡定，带着林琛在工地上转了一圈。
“移动电源没有接地，线管没有做好固定，板凳上作业没有安全带，防护网围蔽不规范，警示标语不足……”他一条一条地念，像和尚念经。
最后他指着一个工人的安全帽，说上面没有合格检验标签。
林琛听完，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争辩毫无意义，但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也说明刘志强实在找不到更严重的问题了，只能拿这些来凑数。
“刘队长，这些问题我们认了，马上就能整改完毕，你高抬贵手，别往上报了。”都是一个公司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往上报了他们烦，林琛也烦。
刘志强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林部长，根据公司的安全管理制度，你们有几个隐患属于A类违章，必须立即停工整改，七天之后，我们复查合格，才能复工。”
林琛靠在墙上，看着刘志强。
“刘队长，你说这些是A类违章？你是搞安全的，你应该知道，A类违章是指可能导致重大人身伤亡或重大财产损失的隐患。你说的这些问题，哪一条可能导致重大伤亡？”
林琛在基层管了那么多年安全，这些东西他太熟了。
刘志强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林部长，今年我们安监部特意把A类违章做了重新解释，凡是有可能造成人员伤亡的，统一认定为A类违章，移动电源没接地，就会有人触电，板凳上作业不戴安全带，就会摔死人。安全帽没有合格标签，如果有东西砸下来，就会出人命，这些都是A类。”
林琛听完，差点气笑了。
“刘队长，安监部是你家开的？公司安规是你写的？你说A类就A类？”
刘志强抬起下巴，推了推眼镜：“我只是执行规定，曾部长说了，这次检查要严格，不能走过场。我必须按程序办，林部长，您要是不服，可以找曾部长反映。”
林琛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刘志强要为难他，是曾辉煌要为难他。
刘志强只是个执行者，没有权力做决定，也没有胆量违背曾辉煌的指示。他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坐在省公司的办公室里，喝着茶，等着看林琛的笑话。
林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刘志强一眼。
“刘队长，你要停工，可以。但你给我一个书面停工通知，写明停工的原因、整改的内容、复工的条件。我拿着你的通知，去找你们曾部长好好聊聊。”
林琛要他的这个通知，就是要给自己留一个后路，这个工程三个月完工，到时候不能完工，自己有这些东西当做挡箭牌。
刘志强的脸色终于变了。
书面通知就是证据，白纸黑字，拿出去谁都赖不掉。
“林部长，这个.....这个没必要吧？我口头通知您就行了.......”
“刘处长，你跟我不熟，也没必要口头。”
林琛打断了他，“你按程序办，我也按程序办，你写书面通知，我马上让他们停工，出了事，我拿着通知找你。”
刘志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还是出了份通知，签字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才写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公司部门会议。
省公司的大会议室，长条桌，深红色实木，两边坐满了人，像两排整整齐齐的墓碑。
毕成功这段时间到京都去了，开什么新能源巨头大会。
公司会议由牛董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