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辉煌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转着笔，转得飞快，目光一直在林琛身上扫来扫去。
会议按流程进行。
各部门汇报工作，各市公司汇报情况。
轮到安监部的时候，曾辉煌亲自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各位领导，我汇报一下最近的安全检查情况。上周，我们对樊城污水厂项目进行了专项安全检查。”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笔记本：“检查发现，该工地存在多处严重安全隐患，移动电源没有接地，线管没有做好固定，板凳上作业没有安全带，防护网围蔽不规范，警示标语不足，部分工人安全帽缺少合格检验标签。”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琛脸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些问题，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都符合我们新安规认定的间接性A类违章，都是可能导致重大安全事故的重大隐患，作为项目负责人，林琛同志在安全管理工作上存在明显的疏忽和不到位，我建议，公司对林琛同志进行通报批评，并责令其立即停工整改。”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琛脸上，像一把把刀，等着看他会怎么出招。
马国栋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憋笑。
老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林琛和曾辉煌之间来回扫，牛董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也不急开口。
安全这东西，不好讲。
林琛靠在椅背上，看着曾辉煌，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
“曾部长，你说我的工地有安全问题，没问题，我认，这都是一般安全违章，该整改整改，该罚款罚款，我没意见。”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分：“但你非要把它们定性为A类违章，要停工整顿，要写报告，你是不是应该先给在座的各位解释一下，什么叫间接性A类违章？这个词是你今天早上现编的吧？翻遍公司安规，我都没见过这个词。”
曾辉煌的脸色变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攥了一下，笔尖戳进了笔记本的纸里。
“林部长，新安规你是不是没看啊，你搞工程，觉悟是不是有点低了。”
“我觉悟低？”
林琛没等他说完，直接怼了回去：“新安规我确实没看，你这一天变十次安规我真的没时间看，而且你这种滥用职权、过度解释、把安全当利剑到处砍人的做法，才叫觉悟低！我只想问问你，板凳作业你怎么就定性为高处作业了？那个板凳有多高？一米有没有？一米高的地方作业，你要求工人系安全带，你觉得合理吗？你站得住脚吗？”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一分。
曾辉煌马上解释：“林部长，现在新安规规定，0.9米就为高处作业，看来你回去还要好好学习公司的规定。”
“哈哈，0.9米，真他妈的搞笑，曾部长，你脸都不要了吧？你知道现在下面的人怎么说吗？说现在工作没法干了，谁干谁挨刀！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坐在办公室吹着空调，喝着茶，看着报告，你们到底知不知道现场是什么样子？你们去过工地吗？你们搬过砖吗？你们拧过螺丝吗？”
曾辉煌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手指在桌上攥得咯咯响。
计划部的李勇第一个跳了出来，他坐在曾辉煌旁边，平时和曾辉煌都是毕成功的狗腿子，专门负责唱黑脸的，他满脸严肃，态度坚决，像一座搬不动的山。
“安全条例就得做到面面俱到，把所有可能存在的风险都扼杀在摇篮里，一个小漏洞都不能留，这样才能把控好全省的安全问题，做安全工作，就得严谨，不能有一丝马虎。”
林琛一听，心里那股火“噌”地就窜上来了：“别他妈的说废话，你给我说说，0.9米怎么来了的，以前不是两米才是高处作业。”
这个时候安监部的刘志强解释道：“这个0.9米的规定是有原因的，前段时间，平城公司有个员工，在板凳0.9米的高度摔下来，头刚好撞到石头，重伤没抢救过来，人就没了，所以我们才紧急重新修订了这个高度，这也是为了避免类似悲剧再次发生。”
林琛一听，差点气笑了。
“你们真是会总结啊，那员工的死亡原因，主要是没正确佩戴安全帽，工作周边的大石头也没清理，正常人，0.9米的高度摔下来，不要说死人，骨折都难！”
刘志强：“林部长，你这观点简直滑稽可笑！安全问题就得抓极端情况，杜绝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因素。只要有员工在0.9米摔死过，就必须把这个高度规定进去！这是对员工负责！”
林琛：“照你这么说，下次要是有个人在平地上不小心摔死了，是不是以后规定在平地上作业都得戴安全带？你这不是瞎搞嘛！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刘志强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猪肝：“你这是强词夺理！没有实际发生的事，我不跟你讨论！没依据的事儿，别在这儿乱说！”
林琛气得直拍桌子，“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笑话！到底谁强词夺理？谁没实践支撑？你去过基层吗？你搬过砖吗？你体验过一线工作的艰辛吗？就因为一个特例，你们就层层加码，这就是你们这些坐在办公室做管理的人的通病！反正这些活儿不用你们干，你们动动嘴皮子就行！要是让你们去基层干几天，你们就知道自己定的这些规定有多荒谬了！”
他环视了一圈，声音拔高到了极限。
“下面的人对你们这种做法的评价，就两个字——傻逼！”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有人低头，有人看窗外，有人端着茶杯假装喝茶。
刘志强的脸从红变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被林琛的气势压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戴波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没写字。
曾辉煌终于坐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训。
“林部长，现在是安全生产的敏感时期，规定只能越来越严，不能越来越松，你从基层上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出了事故，谁负责？还是我们安监部负责。定规矩的时候严一点，出了事我们也好交代。”
林琛看着他，觉得恶心。
“曾部长，你真是老奸巨猾啊，你搞这一套，无非就是想：出了事故，把责任推给基层员工，是他们违反规定，不是规定本身有问题。至于这规定会不会导致工作效率低下，甚至工程停滞，你根本不操心，那不是你部门负责的事，对吧？”
曾辉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琛的声音拔高了。
“安全管理不是这么搞的，把责任都推给基层员工，这算什么事？我们的目的是保障员工安全，提高工作效率，不是互相推诿责任！你这么做，不仅寒了基层员工的心，也不利于公司的长远发展！安全是一把刀，但刀是拿来保护人的，不是拿来砍人的！你们把刀磨得再快，砍倒了干活的人，谁给你干活？谁给你出效益？谁给你交利润？”
他说完，坐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时间停止了。
这个时候牛董开口了：“安全确实很重要，但林琛同志的意见，也有一定的道理，安全是要抓，但不能抓过头，安监部回去研究一下，看看哪些规定可以优化，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他站起来，对林琛笑了笑，整了整西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