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十月份。
飞鼠田村的桂花开了,满村都是那种甜丝丝的香气,不浓不淡,刚好盖住了泥土和牛粪的味道。
林琛站在村口大槐树下,看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镇上的方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来到飞鼠田村,已经整整一年了。
三百六十五天,他只回过3次家。
当然也算多了,婉晴这种,才两次。
当然这一年,飞鼠田村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桥修好了,灰色的桥身在阳光下泛着光,护栏结实,桥面平整,走在上面稳当当的。
路通了,路面厚实,以前到镇上要一个半小时,现在二十分钟。
自来水也搞好了,电线也换了新的。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林琛已经可以叫出全村每一个人的名字,几乎能说出每一户人家的基本情况。
村里的人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他们这些人很纯粹,你对他们,他们就对你好。
今天林琛刚从一户人家访问回来,进门的时候,财哥正站在村委会门口,脚下放着一摞文件。
财哥:“这个是刚下发的脱贫验收表格,种类有十七种。”
他蹲下来,随手翻了翻——贫困户基本信息表、收入核算表、帮扶措施表、帮扶成效表、安全饮水认定表、住房安全认定表、医疗保障认定表、义务教育保障认定表……
飞鼠田村当初建档立卡的贫困户一共九十户。
按上面的要求,每户的档案材料大概有两百页左右,九十户,就是一万八千页,光是把这些表格填完,就得花好几个星期。
道阻且长啊,革命尚未成功,还有加倍努力啊。
婉晴端着一杯茶从隔壁房间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摞文件,又看了一眼林琛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
林琛倒是淡然:“抱怨也没用,这个活我看这样吧,大家分一下工,每个人负责一部分,我是组长,我负责三十户,你们每个人二十户,分工合作,干得快一点。”
话音刚落,婉晴第一个反对:“不行,凭什么你多点啊?你白天还要跑工地、跑农户,晚上还要填那么多表,你不要命了?”
财哥也跟上来了:“对啊,林琛同志,你这是以权谋私啊,凭啥你干得多?我们是团队,要干一起干,要累一起累。”
晓洸也不甘落后:“没错,林书记,我们是一个团队,你可不能搞特殊,你要是累倒了,谁带我们前进啊。”
林琛看着这几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气,从胸口升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
这些日子,大家一起熬夜,一起挨骂,一起被检查组折腾,一起在田间地头晒太阳、淋大雨、吹冷风,没有人抱怨过,没有人推诿过,更没有人在背后捅过刀子。
不怕干活累,就怕环境压抑,人心散了。
飞鼠田村人不多,但心齐。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大家又进入了一个忙碌的周期。
白天跑田间、跑农户,核实数据,查漏补缺。晚上大家就坐在办公桌前填表格,一填就是半夜,桌上一盏台灯,一摞表格,一支笔,一杯浓茶。
表格实在太细了,细到令人发指,养的鸡死了几只,猪病了几头,为什么死的,为什么病的,有没有找兽医看过,兽医开的什么药,药花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死的,埋在哪里了,都要填。
半个月后,表格终于填完了。
一摞一摞的,码在村委会的角落里,像一座小山。
以为可以清闲些,通知又来了。
这一回,不是表格,是产业基地。
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村里必须有一个成规模的助农产业基地,能够给村里提供可持续的发展路线。
出发点是好的。
要让村里有造血能力,不能一直靠输血。
他想了三天,没想出飞鼠田村能搞什么产业基地。
种菜?这个想法倒是不错。
飞鼠田村的人世代种菜,人人都会,技术不是问题。
但问题是,牛坝镇家家户户都种菜,自己吃的菜自己有,多的吃不完就烂在地里。
拿到镇上去卖,一块钱能买一大捆,还不如运费贵,这些年菜价越来越低,种菜的投入产出比还不如出去打两天零工,想靠种菜让这些人脱贫致富,门都没有。
搞养鸡基地?
这个其实前几任驻村书记就搞过。
不但成本高,风险还大。
飞鼠田村这地方听说有毒,当然不是真的有毒,是这里的空气湿度大、温差小,容易滋生细菌。
前几年搞过一次大规模的养鸡项目,结果闹了鸡瘟,几千只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连一只没死的都蔫头耷脑的,没过几天也死了,从那以后,飞鼠田村的人听到“养鸡”两个字就摇头,像听到什么不吉利的话。
要不搞个果树基地?
这一点林琛也不是没考察过。
飞鼠田村在山里,雨水多,土壤偏酸性,种出来的果子又酸又涩。
上次他摘了一个李子尝了一口,酸得他龇牙咧嘴,牙倒了半天,想改善土壤,就得大量施肥,成本就上去了,到时候果子还没卖出去,肥料钱先搭进去一大笔,算来算去,还是亏。
林琛把飞鼠田村的家底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愣是没想出一个靠谱的主意。
村里的山地倒是多,但都是石头山,种不了东西。平地少,东一块西一块,形不成规模,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老人妇女小孩,搞点小规模种养还行,搞产业化?有心无力。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把。
在这里,一切都是靠人为了。
婉晴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把茶杯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没说话。
“咋了,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她问。
林琛:“头痛,真的不知道要搞什么啊。”
婉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要不,我们去别的村看看?看看人家是怎么搞的,学学经验,反正咱也跑不掉了,总得想办法。”
林琛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个办法,虽然飞鼠田村的条件跟别的村不一样,但看看别人的做法,多少能有点启发,哪怕学点怎么糊弄的本事也行。
第二天一早,林琛跟老鬼借了一辆摩托车。
老鬼的摩托车是辆老款的嘉陵,车身锈迹斑斑,后视镜缺了一个。
“抱紧了。”林琛说。
婉晴没抱他的腰,反而在他背上轻轻捶了一下。
第一站是石门村,赵春梅的地盘。
上次小芳的事之后,林琛跟赵春梅一直有联系,偶尔通个电话,互相吐槽一下工作的糟心事,彼此打气,彼此安慰。
这次去之前,林琛提前打了电话,跟她说想看看产业基地。赵春梅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才说:“你来吧,来了你就知道了。”
石门村不远,骑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到了石门村,赵春梅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但精神还好,就是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好几天没睡过觉,眼袋耷拉着,像是挂了两只蚕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