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小组走了。
林琛在大槐树下,坐了很久。
树下的石墩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多少人坐过,多少代人坐过,婉晴走了以后,他跟其他老人一样,越来越喜欢在这大树下发呆了。
财哥从村委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色,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紧张。
“林琛,初步验收没过?”财哥的声音有些发紧。
“应该过了。”林琛说。
财哥愣了一下,然后松了一口气,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茶杯递给他:“那你在这这么伤感干嘛?我和晓洸还以为没过,吓得我茶都没心思喝了。”
财哥实在不想再在这呆下去了。
林琛:“初步通过了,并不代表什么的,只有群众认可才算。”
财哥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群众那边不管,至少官方认可了我们的工作成果,老百姓认不认,那是他们的事,日子过好了是事实,他们不承认也改变不了什么。”
林琛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份文件,把屏幕转向财哥:“你没看文件吗?最后的摘帽子,需要所有的贫困户都签字确认,这样才能真的完成任务。,少一个都不行。”
财哥凑过去看了一眼:“这还不简单。”
林琛没说话。他在村里待了一年多,太了解他们的心思了。
这个工作不好办的,不是一般的不好办。
晚上,林琛用广播通知了村里,让他们在家等着,明天入户签字。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琛就带着财哥和晓洸出发了。
每人手里一摞文件,每人手里一支笔,每人手里一瓶印泥,不识字的可以按手印,三个人走在村道上,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像三个要去收租的地主。
第一家是刘大爷。
刘大爷坐在门口晒太阳,他看见林琛来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笑得像个孩子。
“林书记来了!快坐快坐!”刘大爷站起来,搬凳子,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搬了两张还不够,又跑进去搬了一张,在门口摆了一排。
林琛蹲下来,握住刘大爷的手:“刘大爷,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啊?还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吗?”
刘大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没啥了,家里啥都有了,房子也是修好了,林书记,你可是我们村的恩人啊,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住这么好的房子,头一回喝这么甜的水,头一回晚上不用摸黑,这都是你给的,我记得,都记得。”
林琛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上面有刘大爷的名字、住址、家庭人口、收入情况、帮扶措施,密密麻麻的,像一张体检报告单。
“刘大爷,是这样的,按照我们的标准,你已经脱贫了,今天来,是请你签个字,确认一下。”
听到这话,刘大爷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又抬起头看着林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财哥站在后面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刘大爷,签个字就行了,我们还要走好多家啊,你签完了我们好去下一家,太阳都老高了。”
“林书记,我签了这个字,你是不是就要走了?以后都不管我了?那些补贴都没有了啊?”刘大爷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琛看着他,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以后会有其他人来帮助你们的,上面说了,会持续关注,防止你们返贫的,不会说签了字就不管你了,政策是连续的,你放心。”
听了这话,刘大爷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老年斑的手,看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琛,目光比以前硬了一些,像一块石头。
“小林书记啊,这个名字我不能签啊。”
财哥站在后面,急了,他的脸红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了出来,声音提高了八度:“刘大爷,你为什么不签?你的房子修好了,水通了,电拉了,你的日子比以前好了一百倍,你为什么不签?你这是不配合我们工作啊!你知不知道,你不签,我们前面的活全白干了!”
刘大爷不说话,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签了名子,你们肯定就不管我了,我不是那么傻了。”
晓洸也凑过来劝:“刘大爷,你这样就过分了啊,有什么困难就直接说出来,我们帮你解决嘛,不能这样不签字的啊,你想想,这一年半,我们为你做了多少事?你的房子是谁帮你修的?你的水是谁帮你通的?你的电是谁帮你拉的?你现在日子好了,翻脸不认人了?”
刘大爷脸涨红了,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不签字,那你们是不是要逼我签字啊?你们是不是要打我啊?你们不能欺负老百姓啊!”
林琛看这情形,赶紧站起来,挡在财哥和刘大爷之间,他伸出手,按在刘大爷的肩膀上,那只手落在刘大爷瘦削的肩胛骨上,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刘大爷,今天先不签,你好好想想。”林琛转过身,看了财哥一眼,那个眼神不凶,但财哥闭上了嘴。晓洸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走。”林琛说。
三个人出了刘大爷家的院子。
刘大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嘴唇还在哆嗦,但一句话也没说。
财哥跟在林琛后面,还在骂骂咧咧,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这个刘大爷,真是个白眼狼,当初给他家慰问品是最多的,米面油比别人多一份,被子比别人厚一床,现在让他签个字,推三阻四的,什么东西。”
林琛:“行了,别说了。”
第二家是赵寡妇。
赵寡妇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林琛来了,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像是猜到了什么。
“林书记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赵大姐,你的蜂蜜在电商基地卖得很好,一个月能挣两千多,你的房子也修了,两个老人的医保也交上了,按照省里的标准,你已经脱贫了,今天来,是请你签个字,确认一下。”
赵寡妇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她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认那些字,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围裙都被她擦皱了,那块布都快被她擦破了。
“林书记,蜂蜜还能不能卖?”
“能卖,我已经跟大东说好了。”
“两个老人的医保还能不能报销啊?”
“能报的,只要你们持续交医保就行了。”
赵寡妇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来了一句。
“林书记,我也不能签。”
财哥在后面受不了了,声音大得像打雷:“为什么啊?你们都这样,对得起我们的林书记吗?我们工作很难开展啊!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不签字,我们谁都走不了!”
赵寡妇没看财哥,她看着林琛,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林书记,不是我不认你的好,你对我们家的好,我记一辈子,你帮我把蜂蜜卖出去了,你帮我修了房子,你帮两个老人交了医保,我记得,我都记得,但是我怕,我怕签字了,你就走了,你走了,这些东西还在不在,我不知道,我怕。”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围裙上。
林琛看着她,没说话,也没有逼她。
“赵大姐,行了,别哭了,你好好想想,我明天再来。”
很快就到了刘老四家。
刘老四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得高高的,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从中间裂开,飞出去两块,落在地上。
他看见林琛来了,放下斧头,抹了一把汗,咧嘴笑了。
“林书记,你来啦?吃饭了没?我让你嫂子给你下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