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四,我今天不是来吃饭的。”
林琛又翻出了那张纸:“照省里的标准,你已经脱贫了,今天来,是请你签个字,确认一下。”
刘老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林琛,脸上的表情像走马灯一样变换。
“林书记,我就是不想签,你可以说我不识好歹,但是我听隔壁村的人说了,签了字就什么都没了,以后又要过穷日子了,我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点,我不能让它再倒回去。”
财哥都要暴躁了:“谁跟你们说这些话的?谁在造谣?你告诉我,我去找他!这都是谣言!脱贫不脱政策,签了字该有的还有,一分不会少!”
刘老四梗着脖子,像一头犟驴:“谁都这样说,我知道你们要走了,你们走了可以换人来嘛,不能逼我们脱贫啊,我们不能签,签了就什么都没了。”
财哥的声音都快劈了:“可是你们明明脱贫了啊,你的房子修了,你的三轮车买了,你的白菜卖出去了,你一个月挣的钱比以前半年都多,你凭什么说你没脱贫?”
“没有,现在日子是好了,但是比你们城里差远了,你们城里人有退休金,有医保,有房子,我们什么都没有,一签字,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
“那你要求也太高了。”晓洸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刘老四的声音更高了,脸涨得通红:“那我不管了!你们是国家派来的,你们不想管我们可以走,但是不能逼我们签字!我告诉你们,我不签,谁来都不签!”
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被拒绝。
刘大爷不签,赵寡妇不签,刘老四不签,陈平叔不签,老吴家不签,小芳家不签。
跑了整整一天,从天亮跑到天黑,没有一个人愿意签字。
说真的,林琛还以为会有那么几个签字的,还是太过乐观了。
他低估了人性,也高估了自己的预期。
一个人得到了好处以后,就会一直想要得到好处。
这不是贪心,是本能。
就像你每天都给一个人一颗糖,突然有一天你不给了,他不会想起以前你给了他多少颗,他只会记得今天少了一颗。
一旦你不给他好处了,他就会觉得是你的问题了。
这不怪他们,这是人性,换了他林琛,也许也一样。
天黑透了,林琛几个回到村委,整个人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样,虚脱地坐在椅子上,四肢发软,脑袋发昏。
财哥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空白的纸,脸色很难看,像刚吃了一整根苦瓜。
“林书记,这样下去不行。”
财哥放下杯子,声音沉下来:“老百姓不签字,我们前面的活全白干了,我们这一年多的心血全白费了,怎么办?”
晓洸也凑过来:“林琛,要不我们换个办法?让村干部先去劝,一家一家做工作,村干部跟他们熟,说话比我们管用。”
财哥马上接话,语气又急又硬。“对,实在不行,我们就直接走流程,不签也当签了,反正他们的条件都满足了,各项指标都达标了,收入超过了标准,房子修好了,医保交上了,孩子上学有保障了,就算是查,我们也说得过去的,这群鸟人,太恶心了,帮了他们那么多,最后连个签字都不肯,什么东西!”
林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说话,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说话的时候扯得疼。
“林琛,到底怎么办,你倒是说句话啊。”
财哥急了,,这工作完不成,验收通不过,他们几个就会一直耗在这里了。
“别的村怎么干?”林琛问。
晓洸犹豫了一下:“我听说隔壁村,驻村书记把贫困户叫到一起,开了个会,说签字了每人发五百块钱,当场就签了一大半,还有的村,村干部拿着印泥,一家一家上门,说不签直接把补助的费用拿回来,吓唬一下,也就签了不少,还有的村更直接,代签,反正检查组也认不出来,办法多得很,就看用不用。”
财哥:“我觉得可以稍微借鉴一下啊。”
林琛看着他俩,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觉得老百姓为什么不愿意签字?”
财哥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怨气:“还能是什么啊,贪得无厌呗,给了还想再要,帮了还想再帮,你给他一碗饭,他想要一锅,你给他一锅,他想要一头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晓洸也跟着说,语气比财哥软一些,但意思差不多:“还想白嫖呗,能蹭一天是一天,能占一分是一分,反正不要钱,不要白不要,你要是说签字了就没好处了,那谁愿意签?”
林琛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今天一路走过,看他们的语气表情,他们不签字,是因为他们怕,怕签了字我们就走了,怕政策没了,怕好日子到头了走。”
财哥不以为然:“一个意思,反正就是一群白眼狼。”
“其实可以理解。”
林琛的声音低下来:“换了我,我也怕,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有人来帮一把,日子好过了,谁不怕?”
财哥沉默了一会儿,但还是不服气:“那也不能得了便宜不承认,把我们拉下水啊,我们对他们好不好,他们心里没数吗?签字又不是割肉,有那么难吗?”
林琛转过身,看着财哥和晓洸,目光平静:“不要太急了,不是还有一个星期才是最终的验收期限吗?我们就一户一户继续做工作,跟他们说清楚,脱贫不脱政策。
该有的补助还有,该有的帮扶还有,我们不威逼,不利诱,不代签,就是实事求是,把政策讲透,把道理讲明,把心结解开。”
财哥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到时候考核不过呢?”
林琛沉默了两秒,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
“那我就继续留下来,到时候我会跟上面说,你们可以走的。”
政策规定,如果不通过验收,驻村书记是不能走的。
财哥看着他,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林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那些歪门邪道的办法。
晓洸低下头,把签字笔放回了桌上,笔帽从嘴里吐出来,上面全是牙印。
晚上,林琛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拿起手机,拨了婉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婉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还没睡。
“是我。”林琛靠在椅背上,把脚翘在桌上,解放鞋的鞋底上还有干了的泥巴。
“签字的事怎么样了?”婉晴问,她已经知道了。
“一个都没签。”
婉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琛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光。
“一家一家跑。跑到他们肯签为止。”
“要是到最后还是不肯签呢?”
“那就继续跑。”
婉晴又沉默了一会儿。
“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