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林琛和财哥晓洸一直都在做群众的工作，让他们签署脱贫同意书。
一家一家地跑，一户一户地说，嘴皮子磨破了，鞋底子磨穿了，嗓子都说哑了。
但是飞鼠田村的人大家都通过气了，联合起来不签字，铁板一块，谁都不松口。
眼看最后的验收就要到来，林琛也不愿意造假，代签这种事他干不出来，他心里已经做好了给上面挨骂的准备，大不了留下来，再多待一年。
财哥气得不愿意出门了，晓洸也是放弃治疗，已经不去做工作了，说去了没意义。
但是林琛没有放弃。
他今天一早，又去了。
刘大爷坐在门口编箩筐，竹篾在手里上下翻飞，穿插、缠绕、拉紧，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他看见林琛来了，手顿了，脸上的表情很尴尬。
“林书记，你又来了。”刘大爷的声音有些发虚，他看林琛的眼睛里有血丝，仿佛已经好几晚没好好睡觉了：“真的，小林书记，我不签字，你别费口舌了，说破天我也不签。”
林琛蹲下来。
“刘大爷，我今天不劝你签字，我都没有带那个同意书来，我今天来跟你聊其他的。”
刘大爷愣了一下，这下放松了不少，手上又拿起了竹篾，继续编。
“林书记，我真的不想让你难做，你的好我记得咧，你帮我修房子，帮我拉电，帮我通水，我都记得，我就是——”他没说下去，手里的竹篾又停了。
林琛坐下来，就地坐在门槛上，拿起地上一个编好的箩筐，翻来覆去看了看。
箩筐编得很密实，篾片均匀，接口处打磨得很光滑，不扎手。
他又用手压了压，弹性很好，质量好，同时好看。
“刘大爷，你编箩筐多少年了？手艺是从哪里学的？”
“多少年？不记得了，几十年了吧，我爸爸以前也编，我从小跟着学，十几岁就会了。”
“你这编来干嘛？”
“养鸡的。”
“我看你很熟练，你这东西一天能编几个啊？”林琛这些天一直过来找他，发现他这方面的手艺真不错，又快又好，比机器编的还匀称。
刘大爷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竹篾在他指间飞舞：“一直编，一天百来个不是问题，只要竹篾够，手脚不停，一百多个轻松。”
林琛拿起那个半成品，翻来覆去看了看，放在地上。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刘大爷没想到的话：“刘大爷，你有这个手艺，不能浪费，我建议你这个东西也拿到电商去卖。”
刘大爷愣了一下，手停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困惑：“谁要这玩意？村里家家户户都有，谁稀罕一个鸡笼？”
林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省城一家工艺品商店的橱窗，里面摆着竹编的篮子、筐子、托盘，标价不便宜。
“你这个我前几天已经拍了照，发到网上，很多人喜欢，如果你要卖，我可以帮你联系，初步定下来的价格五块钱一个左右，你觉得可以不？”
刘大爷从未想过这个竹编也能赚钱，还是五块钱一个。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成品，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嘴巴张了张，没合上。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天编一百个，五块钱一个，那就是五百块，一个月就是一万五，他编了一辈子箩筐，从来不知道这东西能值这么多钱。
“林书记，真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除了这个鸡笼，还会编其他的吗？”
“会啊！猪圈，鸽子笼，小鸟笼，还有茶壶套，花篮，果盘，我都可以啊！我爸以前教过我，我年轻的时候都编过，就是没人要，后来不编了，手艺还在，都在手上，拿起来就能编。”
“那很好，你今天把这些样品都给我弄出来，一样编一个，我到时候给你拍照，上到我们村的橱窗里，价格你放心，不会比五块钱低。”
刘大爷听完，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林书记啊，实在太感谢了，我们那么对你，不签字，你还这样对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的声音哽得很厉害，像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这是两码事，你签不签字，我都会一直帮助你们的。”林琛按住刘大爷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像老树皮，但很有力。
“刘大爷，我跟你说句实话，脱贫不是终点，是起点，在我们国家，没有人会一直贫困的，我们要明白一件事，脱贫光荣，靠自己吃饭才能吃得香。
当然你不签字，我不逼你，但你心里要明白，你不能一直当贫困户，你要富起来，要好起来，这是你自己的事，不是我的事。”
刘大爷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手背上，落在竹篾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擦不干净，又擦了一把。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小林书记，你真是我的大恩人，我我~”
“好了，我走了，你赶紧编样品出来吧，明天我来看。”林琛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有什么急事。
他又去了赵寡妇家。
赵寡妇正在院子里晒蜂蜜，一罐一罐的，整整齐齐地摆在窗台上。
阳光照在玻璃罐上，金黄色的蜂蜜像液体琥珀，亮得晃眼，她看见林琛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的表情跟刘大爷一样，又尴尬又愧疚，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小林书记，虽然我承认我现在生活好了，可我真不能签，大家都不签，我签了就是村里的叛徒了。”赵寡妇也是实事求是，不藏着掖着，把话挑明了说。
“今天不说签同意书的事。”林琛拿起一罐她的蜂蜜，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闻：“赵大姐，你这次的蜂蜜，品质很好，现在在电商卖多少钱？”
“四十块一罐，一罐两斤。”
林琛把盖子拧回去，放回窗台上：“我这边认识了一个省里的大老板，以后你有多少他要多少，他给你五十块一罐，现结，不压款。”
赵寡妇愣了一下，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
“嗯。不过质量你别掺假就行，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蜂蜜好，人家才要，你掺了假，砸的是你自己的牌子。”
赵寡妇停了也是有点惊讶，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小林书记，你对我们太好了吧。”
“这跟我没关系，是你的东西好，我只是帮你找了个买家。”
“林书记，我不是不想签字。”
她的声音有些哽，眼眶红了：“我就是怕，你走了，又回到从前，。我男人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你不知道，好不容易有人帮我了，我怕你走了，这些东西也没了。”
“今天不说签字的事，还有你上次说你家两个老人看病，姥姥医保不能报销的情况，我昨天跟社保局沟通了，姥姥的医保到期了，忘了续，我已经帮她续上了，补交了半年的钱，以后都能报了。”
赵寡妇看着林琛，泪如雨下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围裙上，掉在地上。
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干净。
“小林书记，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啊，当初养蜜蜂也是你叫我养的，我听了你的，养了二十箱，现在一个月挣两千多。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行了，就这样了，我走了。”林琛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