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记!”赵寡妇在后面喊了一声。
林琛没停下来,没回头。
林琛走到路边,看到陈大虎。
陈大虎正在地里收番薯,一颗一颗的,从土里刨出来,码在地垄上,红皮的,个头匀称,品相很好。
“小林书记,我是想给你签字,但是我家娘们不让,我也没办法啊。”陈大虎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很为难:“她说村里人都没签,咱不能当出头鸟。”
“不说签字的事,大虎,我听说今年的番薯不好卖是吧?”
陈大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把整年的不如意都吐出来:“价格很低,几毛钱一斤,而且没人收,挂在电商也没有人要,挂了半个月,一单都没有,我准备挖回去喂猪的,喂猪也比烂在地里强。”
林琛蹲下来,从地垄上拿起一颗番薯,看了看皮色,闻了闻,又掂了掂重量:“我记得你家是红心番薯吧?”
陈大虎徒手掰开一个番薯,“咔嚓”一声,露出里面红心的瓤,颜色鲜艳,汁水饱满:“你看看这番薯,多好啊,又糯又甜,好吃得很,城里那些超市卖的,跟我们这个没法比。”
林琛看着那红心的瓤,点了点头:“你上次送我一袋,我拿回家老婆岳母都喜欢吃,你这次再给我装两袋,一袋自己吃,一袋送人,价格一块一斤,可以吧。”
陈大虎连连摆手:“小林书记,你要,我哪能要你钱啊?你帮了我们那么多,吃几个番薯还要钱,那还是人吗?你拿去,全部拿去,不要钱!”
林琛摇摇头,语气很硬:“一码归一码,你不收钱,我就不要了,你辛辛苦苦种的,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你别跟我客气。”
陈大虎看着林琛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在客气,是真的会不要:“行,谢谢林书记了。”
他顿了一下,搓了搓手上的泥:“对了林书记,我听说你要走了是吗?我们不签字你就不能走是吗?”
林琛站在地头,看着远处的大槐树:“我跟你说实话,我迟早是要走的,我不能在飞鼠田村待一辈子,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省城,有老婆有孩子,我儿子出生我就见过两次,现在估计都不认识我了。”
陈大虎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些番薯,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可能有点自私,就想你多待一段时间,你在这里,我们心里踏实,你说什么我们都信,你干什么我们都跟着,你走了,我们不知道听谁的。”
“我理解,我可以留下来,但是如果是因为你们贫困我才要留下来,那这是我的问题,你们不签字,我也没有意见,不过你们心里还把自己当穷人,这一点不应该。”
陈大虎站在地里,手里拿着那颗掰开的番薯,红心的瓤在阳光下鲜红发亮,像一颗跳动的心,风吹过来,番薯叶子哗哗地响。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林琛一家一家地跑,不是去签字,是去聊天。
跟老吴聊养鸡,跟小芳的妈妈聊缝纫,跟陈平叔聊果树,跟每一个贫困户聊他们以后的路怎么走。
他能干什么,该干什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帮每一个人剖析了以后要走的路,给他们指明了方向,不是画大饼,是实实在在的、能摸得到够得着的方向。
养鸡的怎么扩大规模,种菜的怎么改良品种,编竹编的怎么打开销路,每一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但每一条路都走得通。
他告诉他们,贫困不可耻,但永远贫困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脱贫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里永远把自己当成穷人。
国家帮了你,社会帮了你,但最后帮你的,只能是你自己,要是自己都不想脱贫,没人救得了你。最终的美好生活,还是靠自己。
他没有逼任何人签字,连提都没提签字的事。
他只是在帮他们找出路,找活路,找以后的路。
第六天晚上,林琛回到村委,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头发晕,眼前一阵阵发黑,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打转,一圈一圈的。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想站起来倒杯水,刚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财哥听到动静跑进来,看见林琛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像两口枯井。他的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林琛!林琛!”财哥扑过去,扶起他的头。
晓洸叫了车,几个人把林琛抬上车,送到镇上的卫生院。
到了卫生院,医生量了血压,听了心跳,挂了水。
医生说是劳累过度,营养跟不上,需要休息,没有大毛病,就是累的,太累了。
确实,婉晴走了以后,林琛把婉晴的工作全干了。
白天跑农户,晚上填表格,半夜接电话,联系客户,早上五点起床,没日没夜地干,吃不好睡不好,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林琛不让财哥他们把他病倒的消息说出来。
他说没必要,别让人担心,过两天就好了。
可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
反正到了第三天早上,全村人都知道了,林书记累倒了,躺在卫生院里挂水,差点挂了。
也不知道是谁组织的,群众们一个接一个的,都来卫生院看林琛,其实也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自发地就来了。
张大爷拄着拐杖,拎着一篮子鸡蛋,赵寡妇端着一碗鸡汤,老吴拎着一只杀好的鸡,陈平叔抱着一坛米酒,小芳的妈妈拿着一条新织的围巾。
财哥:“你们这些人,让你们签字的时候一个都不肯签,现在林书记病了,你们倒跑来了,你们到底是心疼他,还是想让他早点好了继续给你们干活?”
没有人回答。
下午,林琛挂完了水,拔了针,从床上坐起来。
医生说再观察一天,他说不用了,回到村委的时候,他发现外面站了很多人。
刘大爷、赵寡妇、陈大虎、陈平叔、老吴、陈大海,梅芳.......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村委门口的院子。
张大爷站在最前面,他看见林琛从车上下来,第一个走过来。
“林书记,我来签字。”
林琛愣了一下:“张大爷,你想通了?”
“林书记,你说得对,脱贫光荣。我当了半辈子贫困户,够了。”
赵寡妇第二个走过来:“林书记,我也来签字,你说得对,我要靠自己。”
陈大虎第三个,搓着手,嘿嘿地笑:“林书记,我家娘们同意了,她说林书记是好人,不能让他为难。”
“林书记,我也来签字。”
“林书记,我也想好了。”
“林书记,你别累着了,你先歇着,我们等着,不着急。”
声音一个接一个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村委办公室填满了,也把林琛的心填满了。
财哥站在旁边,也是骂道。
“你们这些人啊,早干嘛去了。非要等林书记累倒了才来,你们是不是非要他死了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