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鼠田村,村委办公室。
陈大海是最后一个。
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手在发抖,像握着一把很重很重的锄头,纸上的字他认不全,但那个红手印的位置他看得懂。
他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林琛。
林琛赶紧开口:“大海哥,你们家的情况我知道,几个小孩都要读书,父母也是年老多病,钱确实不够花,应该还在脱贫的边缘,你不签字我不会说什么的,你不用为难。”
陈大海摇头,还是签了自己的名字。
“小林书记,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帮我找工作,帮小孩申请助学金,帮我家修房子,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我知足了,不能再让你为难了。”
林琛看着那张签了名的纸,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终于,飞鼠田村总共九十一户贫困户,全部都签了字,一个不少。
林琛也没想到,这次意外的生病,倒是让群众有了这样的决心,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确认书,心里万般滋味。
飞鼠田村的人,虽然混了些,但是骨子里都是善良的,而且非常的团结。
你对他们好,他们也会对你好,不留余力地对你好。
所以林琛才不愿意敷衍他们,不愿意代签,不愿意造假,你糊弄了他们,你的良心过不去。
财哥和晓洸看到大家都签了字,心里也是开心,干活也是下了功夫,一个下午就把全部资料整理好,打包,发给县扶贫办。
晚上,林琛就接到了县扶贫办马主任的电话。
马主任的语气有些严肃,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
“林琛同志,我刚收到了你们飞鼠田村全体贫困户脱贫的同意书了,你老弟跟我说说实话,你们村九十一户,全部签字确认了?一个都没落下?”
林琛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靠在椅背上:“是的。”
马主任又问道,语速更快了,像是在审犯人:“确定没有一个代签,没有一个强迫,没有一个造假?你跟我保证。”
林琛:“我可以跟你确定,他们每一个名字都是自己写上去的,每一个手印都是自己按上去的,马主任,我不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琛同志,是这样的。”
马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现在XX村那个代签了二十三户,被查出来了,省扶贫办那边已经下达了严肃的命令,必须要实事求是,不能弄虚作假,谁造假都要挨刀子,免职、通报、处分,一个都跑不了。”
“现在很多村都已经把同意书拿回去重新搞了,连夜补签、重新按手印,搞得鸡飞狗跳,你们飞鼠田村可是最引人注目的,省报报道过,市里表扬过,现在省里要下来亲自验收,你可不敢顶风作案啊。”
林琛知道马主任在担心什么。
“马主任,你放心吧,我这边经得起任何的考验,谁来查都不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马主任的声音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好!那行!你们村的情况,我这就报上去了,你做好最后验收的准备,到时候争取第一个通过验收,给全县做个榜样。”
林琛没有做任何准备。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谁来都一样。
正式验收的那天,验收组来了四辆车。
带队的是省扶贫中心的马处长,五十多岁,倒是长得很年轻,脸上没什么皱纹,县扶贫办的吴组长跟在他后面,瘦高个,银框眼镜,一副紧张不已的样子,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林琛不知道他紧张啥。
很多时候,官越大,反而越好说话。
这个马处长明显比吴组长好相处,说话不急不慢,笑眯眯的,像个来串门的亲戚。
而且他问的问题都是一针见血,每一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仿佛知道农村的痛点难点在哪里,一问才知道,他也是农村出来的,小时候家里也穷过,也吃过苦。
“我也是农村娃,我十六岁才第一次进城,那时候连公交车都不会坐,农村的事,我懂。”
林琛跟他算是比较投缘,说话不用拐弯抹角。
他带着马处长在村里转了一圈,边走边说,桥,路,水塔,电商基地,种植基地,槐安小筑,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讲。
马处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不时追问几句。
他看得很细,桥墩下面蹲下来看了看,路面用手摸了摸厚度,电商基地的货架一个个地数,快递单一张一张地翻,不是走过场,是真的在看。
后面去走访群众,马处长走得很慢,每一家都问得很细。
签字是不是自己签的,收入是不是真的,帮扶是不是到位,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以后有什么打算,他不是坐在板凳上问,是蹲下来,跟老百姓平视,眼睛对着眼睛。
从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橙红色,大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个巨大的拥抱。
马处长站在大槐树下,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他转过身,看着林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欣赏,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认可。
“林书记,其实你的大名我在省里早有耳闻了。”
林琛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表示疑惑。
马处长露出慈祥一面,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争气的晚辈。
“省报的扶贫专栏,每一期我都看,有一个板块,叫‘山乡巨变’,每一篇都在说你啊,修桥,铺路,通水,拉电,抗洪,泄洪,入户签字,跑断了腿,我看了大半年,就想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琛没想到婉晴的省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这个是我们的扶贫一员婉晴同志写的,有点夸大了,她现在不在了,回省报了。”
“婉晴妮子我知道,我也以为夸大了,以为宣传成分的。不过今天过来看了,你林琛同志当得起,比文章里写的还好,老百姓比报道里说的更服你。”
林琛也不谦虚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谦虚就是虚伪。
他伸出手,握住了马处长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很有力,握得很紧,像两个老战友在战场上重逢。
“谢谢。”林琛说。
马处长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林琛同志,我正式通知你,飞鼠田村,脱贫摘帽,正式通过。”
验收通过了,帽子摘了,再有一个月林琛就要离开了。
驻村书记的任期一般两年,他已经待了一年半,鑫海集团听说也准备变天了,毕成功任期满了,该回去了。
当然,这段时间,林琛也没偷懒。
他尽可能把后面的事情做好,铺好路,让老百姓在他走了之后还能继续往前走。
刘大爷的竹编才刚开始卖,销路还不稳。
林琛联系了省城三家工艺品店,一家一家地谈,把刘大爷的竹编样品拿给人家看,人家看了说好,说可以长期合作,他把三家店的地址和联系电话写在一张纸上,交给刘大爷。
赵寡妇的蜂蜜供不应求,需要扩大规模,林琛帮她联系了县农业局的技术员,教她怎么分箱,怎么育王,怎么防病。
陈大虎的番薯今年卖得不好,明年种什么还不知道,林琛帮他查了市场行情,又问了郑技术员,最后建议他改种土豆,土豆价格高,城里人喜欢。
这天傍晚,林琛从电商基地忙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的余晖还挂在天边,橙红色的,像一块没烧透的炭。
慧怡站在门口。
慧怡是陈平叔的孙女,今年十九岁,身材有模有样的,该凸的凸,该凹的凹。
原来在东莞打工,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两年,站得腰肌劳损,实在站不下去了,回了村,回村的时候被林琛拉来这边搞电商,学打包、学贴单、学跟客户沟通,什么都学,什么都干。
慧怡这个人挺好的,平时沉默寡言的,不爱说话,不爱出风头,但是特别的能干。
电商基地就她和大东两个人,大东在外面跑,她在里面守,打理的井井有条,库存从来没错过,发货从来没漏过,林琛对她很放心,比对大东还放心。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散着,站在门口,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蛋黄又带点粉。
她常年在村里,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但那种颜色不让人讨厌,反而显得健康,显得年轻,显得有活力。
她看见林琛,脸红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林书记。”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慧怡?怎么了。”林琛停下来。
“林书记,我房间的灯坏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慧怡嘴唇咬了又咬,因为电商基地很多货,她有时候住在这里守着。
“行,我帮你看看去。”林琛没多想,转身就往她住的地方走。
慧怡住的地方在电商基地后面,原来是个杂物间,后来收拾出来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拉了一个灯泡,就算是宿舍了。
条件很简陋,墙皮都掉了,慧怡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洗得发白,桌子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林琛检查了一下灯泡,拧了拧,灯丝没断,又看了看开关,开关没问题,最后找到角落里线路,发现被老鼠咬断了,林琛作为一个水电工,很快就给她接好了。
“好了,没事了。”林琛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然后他就愣住了。
慧怡坐在床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件睡裙,睡裙很薄,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轮廓,饱满的,柔软的,年轻的,她坐在那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身体每一处线条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