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个球！”
“……”
就这样，两个男人，守着背后的上下铺，借着手里啤酒带来的微末醉意，又开始了他们之间毫无营养的对话。
路明非绝口不提格陵兰海冰层下可能潜藏的巨大危险，不提芬格尔此去可能面对的死局，只是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芬格尔“黑”他的种种劣迹：从入学时骗走的第一个汉堡包，到后来被蹭掉的无数顿夜宵和游戏卡带。
芬格尔也默契地不追问路明非西伯利亚之行的深层目的，不提西伯利亚调查背后的凶险，只是一味地扮演着被污蔑的忠厚长者，拍着胸脯赌咒发誓，声泪俱下地控诉路明非忘恩负义，细数自己如何费尽心思在新闻部为他造势，如何在执行部任务报告里帮他润色，如何把他这个当初默默无闻的“S级”捧成了如今校园里人尽皆知的“天命屠龙者”。
“没有我芬格尔的妙笔生花，你路明非能有今天？能有那么多小学妹偷偷给你塞情书？能有寻路会的蓬勃生长？”芬格尔挥舞着空罐子，唾沫横飞，“你这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忘恩负义！”
“奥~那狗屁粉丝会果然是你的手笔！”
“一开始不是，后来我一不小心就混成副会长了。”芬格尔抠了抠脸难得有点心虚，但很快又变回刚才理直气壮的样子，“再说了，我那不是为了里面出现什么逆天...”
路明非只是笑，笑得啤酒都快从鼻子里喷出来，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似乎也被这荒诞的对话冲淡了些许。
宿舍狭窄的空间里充满了啤酒的麦芽味和他们刻意夸张的笑声，掩盖住了无声弥漫开的离愁别绪和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时间在插科打诨中悄然溜走，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半个小时的光景，就在这样的“忆苦思甜”中溜走了。桌上的和冰箱里的啤酒都已见底，只剩下空壳。
笑声渐渐平息下来。
宿舍里剩下暖气片持续的低鸣和两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路明非拿起自己那个空瘪的啤酒罐，冰凉的铝皮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看向芬格尔，那双总是带着惫懒或算计的眼睛，此刻也褪去了伪装，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师兄。”路明非的声音低沉下去，没有了刚才的嬉笑，声音郑重。
他打了个响指，不知道用相位从哪儿又换来两罐啤酒，丢给芬格尔，对着芬格尔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
铁皮罐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回荡。
“活着回来。”路明非盯着芬格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的语气很平静，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就像我从前去三峡的时候，你和我说过的那些话。”他顿了顿，“师兄，不要死了。”
芬格尔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他看着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褪去青涩、历经生死的坚韧师弟。
那句“不要死”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刻意封闭的记忆之门——多年前的格陵兰，冰冷的水下，刺耳的警报，猩红的血泊，濒死的同伴，还有那个永远失去的最后微笑……
他仿佛又闻到了海水的冰冷咸腥味，搭在空罐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下意识地用力。
短暂的失神后，芬格尔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狰狞的画面甩出去，他咧开嘴，“嘿！路明非你这臭小子，别咒我啊！”
他故意把语调扬得高高的，带着夸张的惊恐，“你看看师兄我，像是会立Flag的人吗？我可是连‘打完这场仗就回老家结婚’这种经典台词都没资格说的男人！”
“放在热血漫画里，我就是那个负责活跃气氛、关键时刻掉链子、但总能苟到最后的搞笑角色！”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发出砰砰的闷响，“你什么时候见过搞笑角色会杀青的？嗯？剧本里都不允许！”
他一边嚷嚷着，一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路明非面前。那只沾着啤酒水渍的大手，沉沉地搭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
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带着一种粗糙的真实感。
“好了，煽情时间结束。”芬格尔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老师兄的温和与不容置疑，“别在这儿跟你老师兄我耗着了。诺顿馆里面，还有人等着你呢。”
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胛骨，力道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催促与关心，“莫斯科……旅途愉快。替我多吃点鱼子酱，看看红场的大长腿毛妹，替师兄我享受一下资本主义的腐败生活。”
路明非感受到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和温度，喉咙有些发紧，“师兄你也是。我还等着跟你一起去古巴，尝尝真正的雪茄，看看传说中的美女怎么在大腿上搓烟卷呢！”
“哟呵？”芬格尔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一丝促狭，“你不怕零不答应？”
路明非挺起胸膛，一脸大义凛然，“为了师兄你的个人爱好和终身幸福，师弟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滚蛋！”芬格尔笑骂着，用力又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少贫嘴，赶紧滚蛋！别让人等急了。”
他收回手，顺势推了路明非一把，力道不重，却带着明确的指向——门口。
“回头见，师兄。”路明非站稳身体，看着芬格尔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沧桑的脸庞，轻轻说道。
“嗯，回头见。”芬格尔也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去，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告别意味。
路明非转身，手搭上冰凉的门把手。就在拧开的瞬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住了动作，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传来：
“师兄，我还没去看过格陵兰海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没准西伯利亚那边没什么大麻烦，到时候我再去格陵兰海旅游。找你蹭地方住。”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就剧烈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路明非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清晰地显示着诺玛发来的准时提醒：「路明非专员，前往火车站的专车已抵达预定上车点。祝您任务顺利。」
冰冷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果断地拧开了门把手。
“师兄再见。”他没有再看芬格尔，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隔绝了室内的灯光和温度。
宿舍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冰冷的空气似乎从门缝和窗隙里重新渗透进来。
芬格尔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视线落在桌子上那两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空啤酒罐上，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翻窗户上了宿舍房顶，三两步又蹦回图书馆去。
于是很快这间学生宿舍里只剩下没有拉窗帘的窗户，和一个空桌子上的两个空酒罐，月亮照在他们的铁皮上折射出清冷的光，但他们对面宿舍里温馨的黄色灯光又透过门缝悄悄爬了进来，一直到路明非和芬格尔那张上下铺的床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