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空气切割着路明非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离开了四季酒店的暖巢,一步踏入莫斯科清晨零下二十余度的绝对领域。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又在凛风中碎裂飘散。
路明非一个人行走在博洛特亚广场边缘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灰色的羽绒服领口高高竖起,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感官推至极限,视野扫过空旷的广场,扫过远处停泊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汽车,扫过路灯投下的一道道冷硬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远处面包房刚刚烘烤出的黑麦面包的香甜气息。
但他需要的不是这些。
路明非沿着酒店外围可能的观察点移动,视线如同探针刺破每一个阴影角落,就在他绕过酒店宏伟的巴洛克式门廊立柱时,那个人影突兀地撞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一个男人。
他站在酒店正门右侧不远处的阴影里,没有刻意隐藏,路灯的光芒吝啬地洒在他半边身体上,勾勒出硬挺的银色西装轮廓。
经典的俄罗斯男人长相,宽阔的额头下嵌着深邃如同冰湖的眼窝,鼻梁高直得近乎嶙峋,脸颊的线条刚硬,下颌蓄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淡金色胡茬。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整个人透着一股久坐办公室的文职人员气质,而非混血种世界中常见的猎人或战士。
脸上甚至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温和无害,像个随时准备倾听你烦恼的邻居会计师,或者一个万事都好商量的老好人。
那笑容甚至称得上绅士,带着点旧欧洲的遗风,只是在这冰天雪地的清晨,显得格外诡异。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雕,目光平静地投向酒店旋转门的方向,似乎笃定了那个被他追杀的女孩,最终一定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不得不从那个温暖的避难所里再次仓惶逃出,落入他耐心的罗网。
路明非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迎着莫斯科清晨稀薄的日光,也迎向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姿态放松下来,像一个早起散步的游客。
在芝加哥卡塞尔学院摸爬滚打近两年的经历,早已将他当年磕磕巴巴的英语锤炼得足以流畅交流。
他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冷寂,用的是纯熟的美式英语:
“你好。”
西装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循声转过头,蓝灰色眼眸在路明非脸上停留了一瞬,他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一种刻板的优雅:“您好。”
路明非的目光并没有立刻投向对方,而是微微抬起,望向铅灰色的莫斯科天空,“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个糟糕的搭讪,此刻莫斯科的温度足以冻僵骨髓,寒风刺骨,天空阴沉压抑。
男人顺着路明非的视线也看了一眼天空,,“是的,莫斯科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阁下有什么事吗?”
路明非终于将视线完全落在他身上,脸上浮现出一个年轻人好奇的微笑:“我猜是你有事情。”
他的目光扫过男人脚边未曾挪动过的积雪痕迹,语气平淡却笃定,“毕竟我看见你站在酒店的门口好久了,是在等朋友吗?”
男人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显得更加诚恳:“您猜对了。”
他点头,动作流畅自然,并且在自以为路明非看不到的地方打了一个手势。
“我有位朋友在退房的时候不小心把随身带的文件丢在房间里了,”男人继续说着,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关切,“现在正回去找,可怜我还得在这里等她好久。”
“有您这样的朋友真好。”路明非脸上的笑容真诚得无懈可击,甚至还带上了点羡慕,“那我就不打扰了。”
“祝您旅途愉快,来自中国的朋友。”银西装男人微微欠身。
“谢谢。”路明非背过身,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听到了祝福。
寒风卷起他灰色的衣角,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些单薄。
而就在他转身手臂挥动的完美掩护下,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早已悄然滑入了羽绒服口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击。
“酒店内部应该还有他们的人,小心些。”
短信的收件人是零。
信息发送成功的轻微震动感透过布料传来,路明非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朝着广场边缘一处半覆盖着积雪的长椅走去,仿佛真的打算坐下欣赏这“难得的好天气”。
男人在看着路明非走远后也歪了歪头,对着夹在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说话:“我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了,动作快一点,直接查监控吧。”
*
酒店安保中心布满监控屏幕的昏暗房间里,一个穿着酒店维修工制服,却有着鹰隼般锐利眼神的男人,正指着其中一个屏幕。
屏幕上清晰地回放着几分钟前的画面:灰色羽绒服的路明非,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穿着深色呢子大衣、戴着黑色礼帽的身影,快速穿过清晨空旷的大堂,消失在通往高层客房区的电梯间走廊入口。
“找到了,在顶层东翼罗曼诺夫套房。”维修工的声音说。
“确认目标进入罗曼诺夫套房,确认持有物。”一个低沉的声音通过他耳中的微型通讯器响起。
“目标陷入昏迷状态,目标特征吻合,她手里的包还在。”维修工回应。
电梯平稳快速地上升,金属轿厢内部倒映着两张杀气腾腾的脸,灰雀不断看着腕表,时间紧迫。
顶层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走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吸尽了所有声音,只有昂贵的壁灯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光芒。
他们慢慢移动到了“罗曼诺夫”套房的鎏金雕花大门前。
灰雀示意铁砧警戒走廊两端,自己则侧耳贴在冰凉厚重的门板上倾听,里面一片死寂。
“咚咚咚。”
灰雀屈起指节,用指骨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力道适中,声音沉闷。标准的酒店服务人员节奏,带着某种程式化的礼貌。
无人应答。
灰雀眉头微皱,再次抬手。
“咚咚咚。”
力道加重了几分,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也显得清晰起来。他侧耳,屏息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