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在短暂的死寂后重新灌满了白桦林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木屋内，壁炉的火光猛烈地跳跃了一下，光影在瓦图京那张沟壑纵横、写满岁月与硝烟的脸上剧烈晃动，映照出他眼中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被一阵风吹开的房门。
屋外那些潜藏在枯叶下，配备了先进装备，掌控生杀予夺的王牌狙击手们，此刻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的鸡仔，姿势狼狈不堪地从各自的隐蔽点被粗暴地拎了出来。
没有激烈的枪声，没有惨痛的呼叫，只有骨骼微弱的错位声和枪械跌落雪地的闷响。
他们躺倒在地上，或歪斜地靠在树干上，脸上凝固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不是军事行动，这是神迹，或者说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碾压。
瓦图京的眼神复杂，所有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凉的恍然大悟。
他忽然理解了，理解了这个年轻人踏入他木屋时说出的那句自我介绍：“我是路明非”，而非寻常人会说的“我叫路明非”。
那不是礼貌性的告知，那是一个宣告，一个身份的确立。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如同在战场上宣布自己的番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如同高高在上的君主，只需说出“朕”，一切便不言而喻。他无需解释他是谁，因为他的名字本身，在某种层面上，已是力量的代名词。
“雷娜塔……”瓦图京低沉的目光转向零。
零只是对他微微颔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意外，她抽出随身携带的猎刀，走向那些被禁锢的杀手，动作流畅轻快。
冰冷的刀锋贴在一个杀手的颈动脉上，零的目光投向路明非，无声地询问。
“你和他商量着办吧，留活口，问清楚来路就行。”路明非说。
零立刻会意，看向瓦图京，两个人的默契不需要零此时多解释什么，他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瓦图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久违的军人威严重新回到了脸上，他点了点头，大步走向那些俘虏。
劈柴的巨斧还立在墙角，此刻似乎焕发出另一种寒光。
路明非则径直走向屋内那张粗糙的松木桌。
桌上，那部刚刚响起过死亡预告的电话机，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他拿起听筒，里面只有忙音，又看向显示屏上那个刚刚呼入的陌生号码。
没有犹豫，路明非按下回拨键。
“嘟…嘟…”单调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木屋里空洞地回响，很长的一段时间后，电话没有被接听。
路明非拿着听筒，沉默地站在那里，壁炉的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那双淡金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他沉默了一下，缓缓放下听筒，没有再尝试拨打那个号码。
下一刻，他用这部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诺玛，用S级的权限，追踪我这部手机的上一个号码，轰炸他到接通为止，然后告诉他，路明非想见他。”
“声纹认证已通过。明白，愿意为您效劳，路明非专员。”诺玛的回应没有丝毫延迟，也没有任何疑问。
S级的指令在卡塞尔的系统中拥有最高的优先级。指令下达的瞬间，无形的电子洪流已经开始在全球的通讯网络中奔涌。
这则通话结束以后，路明非走到桌前那张铺着厚实毛毡的靠背椅旁，就是自己刚才坐着的地方。
他低头开始刷手机，等零和瓦图京从外面回来。
时间平静地流逝，壁炉里的火焰舔舐着新添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零的审问声低沉，瓦图京偶尔插言的俄语带着旧式军官特有的强硬。
那些被禁锢的杀手发出的压抑呻吟成了背景音。
路明非只是安静地坐着，垂着眼眸，仿佛在欣赏炉火跳跃的舞蹈，又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像是一种绝对的掌控力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按着他的节奏运转，而他，只是在等待一个迟到的访客。
大约一刻钟后。
先是引擎低沉咆哮的声音由远及近，粗暴地撕破了林间的死寂。
不同于劳斯莱斯银影那种低调华丽的丝滑，这引擎声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蛮横与急躁，轮胎碾压着覆盖薄雪的石子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是车门沉闷的撞击声。
脚步声传来。
一双急促杂乱，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甚至有些跌跌撞撞，踩在枯枝落叶上的声音毫无章法。
另一双截然不同，沉稳有力，落地时带着奇特的韵律感，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上，不疾不徐，即使在雪地和碎石上，依然清晰得如同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透着一种近乎傲慢的从容。
人来了。
路明非依旧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端起面前那杯果酱红茶，送到唇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冰凉的红茶滑入喉咙，带着令人清醒的微苦。
就在他放下茶杯的瞬间。
“吱呀——”
沉重的松木屋门，被一股力量从外面推开。
刺骨的寒风混杂着细碎的雪花猛地灌入温暖的木屋，吹得壁炉的火焰骤然一矮，剧烈地摇晃起来，光影在墙上疯狂舞动。
门洞大开，屋外的阴影如同一张巨口，瞬间吞噬了门口的光线。
一个身影被粗暴地推搡着踉跄进来，几乎是摔倒在地板上。
他穿着考究的深色大衣，此刻却沾满了泥点和雪屑，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惊恐未定的苍白和擦伤，正是之前那个送电话进来的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