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惊恐地抬头看向屋内，当目光触及端坐的路明非时，浑身猛地一颤，连忙低下头，蜷缩起来，像只受惊的鹌鹑。
紧接着，推搡他的人影踏入了门内。
来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黑色长款风衣，领子高高竖起，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抹薄唇。
风衣下摆沾了些雪沫，却丝毫不见仓促狼狈之感，他站在门口的光影分割线上，屋内的炉火光芒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屋外的黑暗则赋予他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感。
他并未立刻看向路明非，而是先从容地摘下手上那双黑色的羊皮手套，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歌剧院脱下礼帽。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头。
风衣立领落下，露出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他的五官轮廓深邃，带着明显的斯拉夫特征，却又仿佛经过最精密的仪器雕琢过，完美得近乎不真实。
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荒原上永不融化的坚冰，又像是淬炼过千百次的精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洞穿一切的审视与漠然。
这双眼睛扫视屋内，掠过匍匐在地的少校，掠过仍在进行审讯的零和瓦图京，最后，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如同锁定猎物的猛禽，稳稳地落在了唯一坐着的人身上。
目光交汇。
路明非依旧维持着放下茶杯的姿态，身体微微后靠，让自己更舒服地陷在椅背里。
他抬起了眼睑，那双淡金色的黄金瞳如同被点燃的熔岩，平静地迎向那双冰冷的银灰色眼眸。
炉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光影在两张同样年轻却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脸庞上明灭不定。
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气场在碰撞挤压，寒冷与灼热，平静与锐利，在这间充斥着旧日血腥与现实暴力的林间木屋里，形成了两个截然对立又危险平衡的漩涡中心。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有目光的交锋，如同无声的雷霆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响。
路明非看着门口的男人，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来了？”
门口的男人，那双银灰色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瞬，他没有回答路明非的问候，但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
“名字。”路明非开口了，声音不高，清晰无比地穿透了所有杂音，一股无形的威压降临。
门口男人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瞬间承受了巨大的重力，那双银灰色的眼瞳深处，涌起一丝恐惧的波澜。
他调动自己的力量，试图挺直脊梁，试图用眼神进行反击，但所有的念头都被源自血脉深处的、令人窒息的威严死死扼住。
同为混血种，血统的鸿沟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不是面对强敌，他是面对着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反抗？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中闪过，就被一股源自基因本能的巨大恐惧碾得粉碎。
他甚至无法生出反抗的念头，如同草履虫无法理解恒星爆炸。
“维……维克托·叶菲莫维奇。”男人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极其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沙哑，与他之前推门而入时的从容优雅判若两人。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甘的颤抖。
路明非没听懂这个名字代表什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端起空茶杯，用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依旧垂着，语气平淡得像是讨论天气，“谁派你来的？”
维克托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要抵抗，想要沉默，想要用谎言搪塞，但所有的意志在触及路明非的目光时都瞬间土崩瓦解。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视灵魂深处最卑劣的角落。
“……工程师。”维克托几乎是呻吟着说出了这个代号。
“工程师？”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波动。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桌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δ计划。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维克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背叛一个远比死亡更可怕的势力。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意志，像钢水一样浇筑在他的灵魂上，反抗的念头刚一萌芽就被无情熔毁。
他甚至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背叛的后果，因为路明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承受的当下后果。
“δ计划的核心转移了，在黑天鹅港之后……”维克托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如同梦呓，每一个词都像是在抽干他的生命力。
“坐标。”路明非打断了他的模糊其词，直接索要最关键的答案。
维克托英俊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颤抖着，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路明非，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显然，说出坐标的权限，或者关于坐标的记忆本身，被设置了某种他无法逾越的禁忌。
但他还是说出来了，因为路明非正看着他，那双眼睛，毋庸置疑，血统是开启一切“锁”的钥匙。
“北纬……73°15'……东经……80°30'……”维克托终于崩溃了，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瘫软在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报出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那是一个位于西伯利亚的无人区坐标。那片区域，在苏联时代就被划为最高级别的军事禁区，地图上是一片永恒的空白。
路明非眼中的金色光芒微微收敛了一些，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减弱。
维克托如同濒死的鱼，瘫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
“我该怎么得到进入那里的通行证？”路明非追问。
维克托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一次并非抗拒，而是纯粹的空白。关于通行证的信息，显然被某种更为强大的力量从他的认知中彻底抹除，或者说从未写入他的记忆。
“我不知道。”维克托低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