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然后就是维克托粗重的喘息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一直沉默旁观的瓦图京大将忽然猛地暴起，他魁梧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迅猛力量，从座椅上弹射而起，像一头发狂的公牛，几步就跨到了瘫软在地的维克托面前！
“杂种！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瓦图京怒吼着，骨节粗大的双手如同铁钳抓向维克托那张脸。
路明非没有阻止，他依旧安静地坐着，淡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突如其来的暴力。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如同撕裂湿厚皮革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维克托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瓦图京大将的手上，赫然抓着半张薄如蝉翼的人脸面具，面具的材质特殊，在炉火下泛着一种湿润的类似生物皮质的光泽。
而面具之下露出的那张脸和方才截然不同，那是一个年轻得多的面孔，算得上清秀。
但此刻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布满了汗水和尚未凝固的粘液，一双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和无边的恐惧，与先前维克托·叶菲莫维奇那副冰冷完美的姿态判若云泥。
他现在成了一个被剥去伪装的普通人。
“滚吧！冒牌货！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瓦图京暴躁地将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面具碎片狠狠摔在地上，指着门口，对着发出痛苦呜咽的年轻男人咆哮。
假维克托惊恐地望向路明非，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路明非微微颔首，默许的姿态如同赦令。
年轻男人如蒙大赦，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掉落的风衣，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在拉开沉重的木门，即将投入屋外黑暗怀抱的前一刻，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忍着心中的惊恐，艰难地转过身，对着屋内的三人分别深深地鞠躬，头几乎弯到了膝盖，角度接近180度。
每一个鞠躬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卑微的感激。然后，他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一头扎进了门外的风雪与黑暗中。
木门再次关闭。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壁炉的火焰似乎也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插曲而黯淡了几分。
瓦图京大将胸膛剧烈起伏着，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像泄了气的皮球，踉跄着坐回自己的宽大扶手椅里。
他看着地板上那半张人脸面具，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他不是那个和我打电话的人，真正的维克托不可能不知道通行证该怎么办。”
“他不敢来这里……”
瓦图京的声音沙哑低沉，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路明非。
“因为他意识到，你随时可以杀了他，然后不用承受任何代价，就像随手碾死一只蚂蚁。”
“......小伙子，你到底什么来头？”瓦图京问，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您知道龙王吗？”路明非问。
瓦图京点点头，作为曾经那个计划的知情者，他多少算了解混血种的事情。
“我杀了两头。”路明非淡淡地说。
老爷子被震惊了，下意识转头看向男孩身边的女孩，女孩点了点头，表示男孩说的是真的。
零依旧安静地站着，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面对瓦图京大将的求证目光，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有力地证实了路明非惊世骇俗话语的真实性。
瓦图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连壁炉的火焰都驱散不了。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那双淡金色瞳孔中蕴含的力量和理所当然的威严源自何处。
明白了零为何会追随他，为何会说他是“值得托付的人”，明白了门外那些王牌狙击手为何会像鸡仔一样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这已经不是混血种的力量了，而是踏入了神话的领域，理解了这一点，路明非之前所有下意识的小习惯此刻都有了解释，一切都在瞬间变得理所当然，甚至过于谦逊了。
“呼。”瓦图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再次睁开。
“那我就知道了。”瓦图京的声音稳定了一些，他不问任何多余的问题，“通行证的事情我可以帮你解决。”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和一张有些发黄的便笺纸，手腕沉稳地在纸上快速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串地址。
路明非拿起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将其收好。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壁炉跳跃的火焰，沉默了数秒。
“可我还是想见他。”路明非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执拗。
他抬起头，淡金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视线穿透升腾的热浪，“那个和你通话的人。”
瓦图京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路明非说出这句话时，没有狂妄，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急切。
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一种君主召唤臣子般不容置疑的威严。
瓦图京明白了，他完全理解这种倨傲。屠龙者，手握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他想见谁，谁就必须现身，这本就是力量规则的一部分。
他以前信奉国家暴力，现在他看到了个体暴力所能达到的另一种极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他很狡猾”、“他藏得很深”、“这很危险”，但最终，这些话语都被路明非眼中那片深邃的黄金之海无声地淹没了。是啊，对这样的存在来说，狡猾和隐藏，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瓦图京可以帮你。”
零开口了，她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腰背挺直，如同一株冰封的小白桦。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望向猝不及防的瓦图京。
瓦图京大将愣住了，错愕地看着零：“我……？”
“用你以前的人脉，还有罗曼诺夫家族的关系网。”零顿了顿，目光转向瓦图京，“我们要见那个人，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