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明斯克庄园的灯火辉煌尚未在视网膜上完全褪去，路明非和零乘坐的轿车已穿过莫斯科冬夜寂静的街道，驶向另一处与权力和隐秘挂钩的所在，亚历山大·布宁的私邸。
车子在一座融合了古典俄式厚重与现代冷硬线条的巨大建筑前停下。
与伊丽莎白宫的皇家气派不同，这里更像一个低调的堡垒，只有门楣上不起眼的某种徽记和门口肃立的守卫，无声诉说着主人的底蕴。
厚重的橡木门开启，暖黄色的灯光流淌而出，混合着白醋、蒜泥、酱油以及面皮和馅料被沸水拥抱后特有的馥郁香气。
老林就站在玄关处，刚脱下一件沾了点面粉的羊毛开衫，露出里面熨帖的深紫色丝绒衬衫，笑容热情得几乎要融化莫斯科的积雪。
“哎呀！路兄弟！皇女殿下！可算来了。”他快步上前，熟稔地仿佛招呼多年邻里，“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冻坏了吧？屋里暖和！饺子刚下锅，韭菜肉馅儿的，管够！”
一瞬间路明非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来索要一张足以深入俄罗斯军事禁区的“通行证”，而是来参加某个远房表哥的暖房派对。
零平静的眼眸扫过玄关布置，最终落在布宁笑容满面的脸上，微微颔首。
穿过一条挂满抽象派油画的长廊，所见景象让路明非微微挑眉。
巨大的圆形餐厅，挑高十米，金色的水晶吊灯如瀑布般垂落，可供20名宾客围坐用餐的巨型圆桌，客人们面前摆着银质刀叉和水晶器皿。
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名窈窕的俄罗斯少女，金色长发、藏青色长裙、素白的围裙，随时准备着服务客人，但吃饺子委实没什么可服务的，她们能做的也就是倒酒剥蒜。
参加晚宴的居然都是路明非的同龄人，他们优雅谦和，着装得体，男孩们穿着笔挺的猎装，英俊干练，女孩们身着晚礼服、脚踩高跟鞋，容光照人。
他们似乎都很熟悉彼此，落座后临近的人就自然而然地交谈起来。
有趣的是二十张餐椅背后是二十张画像，画像上都是穿着苏联军服的老人，肩章和胸章说明他们为共和国建立的累累功勋，细看那些年轻人的面孔，和画像上的老人颇为神似。
布宁引领路明非两人在主位旁的两个空位就坐，他自己在主位落座。
“别拘束，就当自己家！饺子宴嘛，就得热热闹闹的！”他大手一挥，冲着开放式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老王！韭菜肉的先上！紧着路兄弟！”
一位穿着白色厨师服，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响亮地应了一声，熟练地用笊篱捞起锅中翻滚的元宝状饺子，雪白饱满，热气腾腾。
精致的青花瓷盘摆到面前，里面躺着十来个晶莹剔透的饺子，碧绿的韭菜若隐若现，肉香混合着面香直钻鼻腔。
旁边是配套的青花小碟，盛着琥珀色的香醋和切得细碎的姜末蒜泥。
“尝尝！纯手工的，馅儿是我亲自调的！”布宁热情地招呼，自己先夹起一个，蘸了蘸醋蒜汁，一口咬下去，满足地眯起眼。
路明非依言尝了一个。确实美味，面皮筋道，馅料鲜香多汁，韭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猪肉的油脂感，是久违的、慰藉灵魂的家常滋味。
零的动作优雅，小口吃着，一对眸子在升腾的热气后显得柔和了几分。
“老林，”路明非放下筷子，决定切入正题，在这看似过于顺利的温情氛围下，他本能地保持着警惕，“之前在特卖会上……”
“嗐！提那个干嘛！”布宁直接打断了路明非，端起一个古朴的酱釉酒壶，给路明非面前的小酒盅斟满清澈的液体，一股浓郁独特的酱香瞬间弥漫开来。
“先喝酒，85年的铁盖儿茅台，国内都难寻的好货了，我这儿管够！来，兄弟，走一个！”
他端起自己的酒盅，不容分说地与路明非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路明非只得跟上，高度白酒顺着咽喉滑下，一股灼热的暖流瞬间在胸腹间炸开，绵柔醇厚，回味悠长，确实极品。
布宁咂咂嘴，又拿起酒瓶，特意将背标转向路明非：“看，正儿八经的老货！在莫斯科，我这酒窖里存的，敢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趁着布宁倒第二轮的间隙，路明非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通行证的事……”
“噢，对对对！看我，光顾着唠吃的喝的！”布宁像是才想起来，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声音洪亮，引得邻座几位年轻人侧目。
“西伯利亚北边那块儿...军事禁区？小意思，包在我身上！”他胸膛拍得砰砰作响，力道之大让路明非怀疑他衬衫下的肌肉是否如钢铁浇筑般坚硬。
这话爽快得简直不像话。路明非本来都做好了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的准备。
他甚至在踏入这扇门前，就已经准备开个黄金瞳示威，结果布宁的痛快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布宁先生真是爽快人。”路明非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凝视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探究，“这份通行证，想必代价不菲？”
他需要试探这爽快背后的真实意图。是陷阱？是另有所图？还是……恐惧？
布宁哈哈大笑，笑声在宽敞的餐厅里回荡，碰在那些军装老者的画像上，似乎激起了无形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