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路明非,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路兄弟,你这话就见外了,我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是眼光!是识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路明非这三个字,现在就是全球暗面世界最硬的通货。你想去的地方,谁敢拦?谁能拦?你需要那张纸,那是给我老布宁面子,是看得起我!我要是还敢磨磨唧唧跟你谈条件,那不是傻逼吗?”
他拿起酒壶,再次给路明非满上,动作流畅自然。“再说了,皇女殿下的面子,也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布宁脸上堆起毫无阴霾的笑容,他亲自夹起一个饺子放进路明非的碟子里:“咱们今天是饺子宴,不谈那些打打杀杀、条条框框。来来来,尝尝这个三鲜馅儿的!”
气氛又松弛下来。
酒过三巡,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盘盘端上,席间的年轻人也渐渐放开,俄语、英语甚至偶尔夹杂的中文低声交谈着。
路明非注意到,他们的话题多围绕着金融、能源、科技,偶尔涉及一些国际政治的风向,显示出远超其年龄的见识和人脉网络。
布宁则像个大家长,时而插两句,时而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眼中带着审视与栽培的意味。
“路兄弟,”布宁又干了一杯酒,脸上浮起一层健康的红晕,眼神却依旧亮得惊人,他看向路明非,带着点感慨,“你看我这长相,是不是跟中国人一模一样,是不是觉得我祖上怎么也得有点儿中国血统?”
路明非点点头。
布宁的面容线条柔和,颧骨不高,鼻梁挺直但不过分,肤色也是细腻的黄种人肤色,加上一口流利至极甚至带着点东北腔的中文,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归国华侨或在华多年的外国人。
布宁嘿嘿一笑,带着点自得的狡黠:“错啦!纯得不能再纯的俄罗斯鞑靼人,我是个正宗的鞑靼姓氏。”
“我爹妈,都是西伯利亚埃文基自治区合作社的社员,跟驯鹿、雪原打交道。我打小就在拖拉机场混,给零件抹黄油。”他做了个拧螺丝的动作,粗糙有力。
“但我这人吧,骨子里不安分。”他眼神飘远,似乎在回忆遥远的青春,“总觉得冰天雪地埋没了我。二十出头就揣着攒下的仨瓜俩枣跑到莫斯科,想闯出点名堂。那时候,认识了我的贵人——几个跑边贸的中国哥们儿!”
他拍了拍桌子,充满感情,“是他们教会我喝这茅台,穿花花公子牌的衬衫,给我起了‘老林’这个中国名儿。”
“那些年,我成了口岸的常客。这边,我喝伏特加,用俄语跟海关拍桌子;过了口岸,我就换上夹克,喝茅台,蹲在火车站吃泡面饺子,跟东北老铁们谈皮货、谈罐头、谈一切能赚钱的玩意儿!”
“我把东北的轻工品,拉到那些加盟共和国的黑市去,苏联的百货商店?那都是笑话!我的货又便宜又好,这钱啊,就跟雪片似的往我兜里飞!”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豪情中掺杂了一丝时代洪流碾压下的沧桑:“可好景不长……呼啦一下,红旗倒了!伟大的理想,没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青花酒盅上的缠枝莲纹,“那是个什么年代啊?混乱得他妈像一锅烧糊的罗宋汤!一箱茅台能换一辆刚下线的T-72;一条巴黎产的丝袜能勾搭上选美冠军级别的俄罗斯姑娘;巨兽是趴下了,可它留下的骨头架子,每一根都值老鼻子钱了!”
布宁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我喜欢喝酒,更会交朋友。我很快就摸清楚了,苏联最大的遗产是什么?是那些能造军舰、开坦克、放卫星的工厂和图纸!”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秘辛分享者的神秘感,“船坞里趴着半截儿的航母,苏27的零件塞爆了仓库,就等着哪天生产线咔嚓一响!”
“黑市上更离谱,连他妈一发就能抹掉半个美国的‘白杨’导弹都有人敢叫价!我当机立断,关了外贸公司,摇身一变,去当军火商人!”
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仿佛点燃了他胸腔里的往事。
“我找谁?就找那些苏联时代的元帅、将军、部长们!看着他们穿着旧军大衣,在暖气不足的办公室里冻得哆嗦。”
“我帮他们,把那些躺在图纸上、堆在仓库里的废铜烂铁变成汽油、变成面包、变成给老婆孩子的暖和衣裳和玩具!苏霍伊、米高扬、金刚石、北方造船厂、共青城潜艇厂……莫斯科到远东,没有我打不开的门!”
餐厅里只有布宁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回荡,那些年轻的宾客们也停下了交谈,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位讲述自己血腥发家史的长辈,墙上的军人画像目光如炬,仿佛穿越时空见证着这场另类的传承。
“后来,”布宁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倦鸟归林的疲惫,“仓库总有掏空的一天。幸运的是,我攒下了足够多的本钱,在莫斯科也扎下了根。”
“我开始收购那些半死不活的军工厂,承包国防部的项目……渐渐地,‘亚历山大·布宁’这个名字,在这个圈子里,算是立住了。”
他看向路明非,笑容里有种阅尽千帆的坦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我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手上没几个干净的。所以我做慈善,给孩子们建学校,捐医院。呵呵,也许是在中国混久了,信了点因果报应吧。”
他自嘲地笑笑,“说到底,我就是个被旧时代抛下,又踩着它的尸骨爬起来的遗老。靠着那些老关系、老底子,勉强混口饭吃。”
“要不是还有点留下的家底撑着,今天招待路兄弟你的,怕只有发酸的黑列巴和冻土豆咯!”他指了指桌上丰盛的饺子和茅台,语气真诚,却又莫名有几分沉重。
这顿饭吃了很久。布宁打开话匣子,从西伯利亚的暴风雪讲到莫斯科黑市的传奇交易,从中国边境的小旅馆讲到克里姆林宫深处的秘密会晤。
路明非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零则是保持沉默,眼睛里映照着餐厅辉煌的灯火和墙上肃杀的画像。
那些年轻的继承者们也保持着礼貌的沉默,气氛在布宁的讲述中显得既热烈又诡异。
当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饺子汤被撤下,窗外已是深沉如墨的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