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同亿万白色的幽灵，在023号城市冰冷的钢铁骨架上尖啸、撕扯。
这座沉睡的堡垒在狂怒的自然伟力面前，也显出了几分瑟缩。
“车准备好了，停在城东废弃的维修仓库后面，坐标发到你们终端了。”苏恩曦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我从莫斯科搞来的，性能够硬，改装过，油箱全满，后备箱里有足够支撑你们到目的地的给养和应急装备。”
这总体上是一辆能在西伯利亚极寒和复杂地貌下长途奔袭的顶级越野车，在俄国可不是普通渠道能搞到的。
路明非不由感慨苏恩曦的个人后勤能力完全不亚于一整个卡塞尔学院，以及她为这次行动所做的，远不止表面情报分析的准备。
“谢了。”路明非点点头，他转向零，“我们出发。”
零站起身走到衣帽架旁，取下两件加厚的白色雪地伪装斗篷，一件递给路明非，一件自己利落地披上。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路明非和零像两道融入风雪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字形天井，贴着墙根的阴影，避开了所有可能被布宁手下注意的角度，从公寓楼的后门滑了出去。
风雪瞬间将他们吞噬，能见度不足十米，天地一片混沌的灰白。刺骨的寒意穿透了厚实的衣物，像冰冷的针扎在皮肤上。
路明非拉紧兜帽，紧紧跟在零身后。少女的身影在狂舞的雪片中异常稳定，仿佛风雪无法撼动她分毫。
有苏恩曦给的地图，他们七拐八绕，很快便将灯火通明的公寓区甩在身后，深入一片被积雪半掩的工业区废墟。
废弃的维修仓库像一头冻僵的钢铁巨兽匍匐在风雪中，零找到了仓库侧面一个几乎被雪堵死的侧门。
路明非上前，双手覆上冰冷的金属门板，掌心微热，一丝微不可查的火力悄然渗透，锈蚀的门锁内部发出轻微的熔断声，应声而开。
仓库内空旷阴冷，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陈旧气味，一辆庞然大物静静地停泊在角落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猛兽。
苏恩曦的礼物确实不凡。这是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乌尼莫克U5000，车身涂着哑光的雪地迷彩，巨大的越野轮胎几乎有半人高，粗壮的防滑链如同巨龙的鳞甲缠绕其上。
车顶加装了厚重的行李架和探照灯组，车身侧面焊接了额外的防撞杠和绞盘，引擎盖下隐约传来经过强化的低沉脉动。
它不像是交通工具，更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路明非吹了声口哨，拉开沉重的车门。
驾驶舱内充斥着真皮、金属和电子仪表的混合气息，现代化的中控屏和密密麻麻的物理按键诉说着其彪悍的性能。
他坐进驾驶座，厚实的方向盘握在手中，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掌控感。
零则安静地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目光平静地投向车窗外呼啸的混沌。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咆哮，瞬间盖过了风雪的嘶鸣。
四轮驱动系统稳稳抓地，这头钢铁巨兽轻松碾过仓库门口厚厚的积雪，冲入了茫茫雪幕之中。
车灯如同两柄炽白的光剑，劈开翻滚的雪墙。
路明非驾驶得沉稳，巨大的轮胎在深厚的雪地上压出清晰而深邃的辙印，随即又被新的风雪迅速填埋。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界的酷寒，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挡上雨刮器与积雪搏斗的单调声响。
零偶尔看导航屏幕，然后抬起手指，指向某个被风雪完全遮蔽的方向，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清晰而冷静：“左转三十度，保持方向。”
或者，“前方有深沟，绕行右侧。”
路明非毫不怀疑，即使没有这辆车，她也能徒步穿越这片死亡之地，找到黑天鹅港。
旅程漫长而单调，时间在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和风雪的呼啸中流逝。
他们穿过被冰雪覆盖的稀疏针叶林，林间的树木如同披着白色丧服的沉默守卫。
他们翻越低矮但积雪深厚的山丘，车身在陡坡上倾斜，防滑链深深嵌入冰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们驶过广袤无垠的冰湖，冰层在车身的重压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
路明非偶尔会找话题打破沉默，聊聊苏恩曦搞车的本事，或者回忆一下023号城市短暂的度假时光里夏弥跟苏茜楚子航学跳舞的滑稽样子。
零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声音平静无波。
有一次，在穿越一片被狂风塑造出诡异雪浪的平原时，路明非忍不住问：“你还记得很清楚？”
零沉默了几秒，目光依旧凝视着前方翻滚的雪幕，声音很轻，“有些东西，忘不掉。气味，风的触感，雪落下的声音……”
他们日夜兼程，只在感到疲惫和需要补充燃料时才短暂停歇。
越野车是一个移动的温暖堡垒，庇护着两人穿越这片生命禁区。
车窗外，西伯利亚的荒凉与壮美交替上演：铅灰色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白色荒原延伸至天际线，偶尔能看到成群的驯鹿在风雪中艰难跋涉，或是孤独的西伯利亚狼站在雪丘上，幽绿的眼睛在车灯扫过时闪烁；
暴风雪间歇的短暂晴朗时刻，深蓝色的苍穹下，璀璨的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清冷的月光将雪原镀上一层幽蓝的银辉，美得令人窒息，却又冷得刺骨。
终于，在不知是第几个日夜交替之后，风雪奇迹般地减弱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露出苍白无力的冬日阳光。视野变得开阔了许多。
零的身体在副驾上微微坐直，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她抬起手，指向挡风玻璃外那片被冰雪覆盖，看似毫无区别的荒原尽头。
“到了。”
路明非下意识地踩下刹车，巨大的越野车在深厚的积雪中滑行了一段距离，稳稳停住。
引擎的轰鸣声平息下来，世界瞬间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路明非意识到了自己眼前就是黑天鹅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