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高耸的塔楼,没有繁忙的码头,没有想象中的任何港口标志。
它就像一块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巨大灰白色疤痕,深深地烙印在广袤的永久冻土带上,沉默地面朝着前方那片浩瀚无垠、浮冰遍布的幽暗海域——北冰洋。
它的建筑低矮、破败,大多是混凝土浇筑的方块结构,线条粗粝冰冷,毫无美感可言,与023号城市那些带着些许旧时代气息的建筑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纯粹的功能性的冷酷。
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屋顶、窗台和一切水平表面,让它们几乎与周围灰白色的冻土融为一体。
少数裸露的混凝土墙面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布满了风蚀雨淋和冻融循环留下的深色污迹与裂痕,如同干涸的黑色泪痕。
没有任何灯光,没有一丝炊烟,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死寂,是这里唯一的语言。
路明非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带着浓烈的、属于北冰洋的咸腥与冰雪的凛冽味道,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铁锈混合着消毒水残留的、冰冷而陈腐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肺部都感到一阵刺痛。
路明非环顾四周,试图在地平线上找到任何参照物,但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和远处海面上漂浮的巨大冰山。
零也下了车,站在他身边。她没有看路明非,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片死寂的建筑群。
寒风吹拂着她兜帽边缘露出的几缕银发,她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是悲伤?是恨意?还是空洞的茫然?
或许兼而有之。
这一刻,她不是莫斯科来的皇女殿下了,站在这个地方的门口前,她很难不去想过去的事情,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和曾经的人回来了。
“海图上是找不到这里的,”零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传入路明非耳中,“美国人最先进的间谍卫星也扫描不到。它的热信号微弱得就像一块普通的冻土。”
她顿了顿,像是在感受这片土地的冰冷脉动,“或者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路明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些匍匐在冻土上的冰冷方块,那些黑洞洞如同眼窝的破碎窗户,那条隐约可见,通往港口深处,被积雪掩埋了大半的混凝土道路……
它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永恒的冻土荒原,成为了西伯利亚最北端一块无人知晓、也无人愿意探寻的苍白补丁。
路明非关上车门,沉重的撞击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走到零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零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我们回来了。”路明非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在这片埋葬了他们最初记忆的冰原上响起,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
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卷起地面的雪沫,拍打在他们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无数亡灵在窃窃私语。
越野车巨大的车身上迅速覆盖了一层新的白霜,像一头即将被冻僵的钢铁巨兽。
路明非和零并肩而立,站在钢铁巨兽旁,凝视着前方那片死寂的灰白建筑群。
北冰洋的涛声是唯一的背景音,低沉,永恒,带着吞噬一切的寒意。
路明非忽然扭过头,警觉的看向北边,墨色的卷云层从北边俯冲过来。在这种高纬度地区,降雨量比撒哈拉沙漠还少,可一旦出现黑色积雨云,就会瞬间变天,积雪会把港口都掩埋。
附近的雪尘被卷了起来,像是一场白色的沙尘暴,尘头足有几十米高。云层覆盖的区域是漆黑的,而另一半则是冰的惨白色,黑与白的分界线如此锋利。
有人敲响了铜钟,钟声在寂寥的雪原上四散开去。
这是暴风雪来袭的预警。
听到预警后,路明非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云下的阴影中滑行,它敏捷地绕开处处冰礁,正高速逼近。
带着一人高的雪尘,滑雪客急刹在哨兵面前,摘下风镜扔在雪里。
“欢迎您,尊贵的客人,我们在码头和维尔霍扬斯克的方向都设置了巡逻队,但您的行进路线以及载具都远超我们想象,希望没有第一时间迎接您,没让您对我们的好感打折扣。”
男人把自己的手从手套里抽出来,向路明非伸手打招呼。
*
港口坐落在西伯利亚的最北部,面对着浩瀚的北冰洋。
海图上找不到这个港口,美国人的间谍卫星也扫描不到它,它跟周围的永久冻土带一样都是灰白色的,热信号很微弱。
这里本不该有港口,周围都是无人区。
离这里最近的城市是维尔霍扬斯克,它在沙皇年代是关押政治犯的流放地,是一座让人用来绝望的城市,在漫长的寒冬中,政治犯们往往因为熬不下去而自杀。
而维尔霍扬斯克还在无名港以南340公里的地方,从维尔霍扬斯克乘坐狗拉雪橇来这座港口都需要五天时间。
这是片被神都遗忘的地方,植物只有地衣和苔藓,偶尔的访客是饥饿的北极熊。
天边的太阳温吞吞的,像一枚水煮蛋,怎么也温暖不了地面。
可这就是今年最后的阳光了,极夜很快就要开始了,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太阳不会再升起。
哨兵向着冰海尽头眺望,海面上刮着寂寥的寒风,今天也没有船开来,前半个月他们收到上级的通知,说有贵客会来这里参观,所以这段时间他们巡逻的才更勤了点。
说实话他们也不知道客人会怎么来,上面的人没说,下面的小兵自然只能瞎猜。
不会是不来了吧?毕竟这地方已经毁了,也没有复建的通知,神经病才会想来这儿参观吧?
哨兵叼着一根“莫斯科人”牌香烟若有所思,打火机打不着了,大概是里面的煤油冻住了。
“见鬼!”哨兵脱下手套,把打火机放在手心里暖着。
“别在这里发呆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客人们已经到了,咱们能回去歇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