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一捧带着草根和腥味的泥土划过空中。
目标明确,弹道精准。
“啊——呸呸呸!”
夏弥吐着嘴里的土渣子,用看杀父仇人的眼神瞪着一脸无辜的男孩。
“抱歉啊,同桌。”路明非耸耸肩,语气听得让人牙根发痒,“手滑,真的是手滑。”
“路明非你大爷的!”
夏弥气急败坏地抹了把脸,伪装很好的眸子里差点又要冒出金光来。
但她眼珠子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点子,直接越过路明非,凑到了克拉拉的轮椅边上。
“姐姐你看他!他在学校里就这样!成天阴沉着个脸,仿佛全人类都欠他似的。上课也不听讲,就自顾自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黑蝙蝠啊、什么带着笑脸的炸弹啊...”
“你说明非大脑是不是有可能...”
夏弥告着黑状,顺带观察起克拉拉的反应。
可克拉拉只是微笑着听着,时不时点头,仿佛夏弥说的不是什么坏话,而是在夸路明非有艺术细胞。
这反倒让夏弥越说越起劲,正想再编点猛料,比如什么‘路明非其实是条舔狗,暗恋班花数年爱而不得’的惊天谣言之际,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很闲吗?”
夏弥一激灵,转过头。
刚刚的大坑已经平了。
路明非站在逆光里,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铲子都不知道被这家伙收到哪里去了。
这家伙……
演都不演了!
夏弥心里有点发毛,可身为龙王的尊严让她梗起了脖子。
“我当然闲啊!我可是忙好了学业,但某些人可是逃课了。”夏弥眼珠一转,半真半假道,“校长都快把复古的老头子办公室拆了找你呢!全校通报批评!你完了路明非!”
“校长?”路明非皱了皱眉,“找我干嘛?”
“谁知道呢?”
路明非撇撇嘴,没接这个茬。
他直接走上前,硬生生地把自己插进了夏弥和克拉拉之间。
“逃课是为了陪家属。这是不可抗力。你有意见?”
他理直气壮道。
夏弥被噎了一下,恨得直磨后槽牙。
陪家属?我看分明是想金屋藏娇吧!而且藏的还是这么个……
她从路明非并不宽厚的肩膀侧面探出脑袋,古灵精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轮椅上的克拉拉。女孩笑意从眼角满溢出来,嘴角旁两颗小虎牙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
“你姐姐很漂亮哦~”凑到路明非耳边,夏弥压低了声音,“就是这身体似乎快碎了啊。和纸糊的一样。同桌,你也不怕稍微用点力抱一下,就把这美人给抱散架了?”
这句话说得很毒。
路明非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刚刚平息下去的燥热感又要往上窜了。他张了张嘴,正想来一句关你屁事把这个讨厌的家伙怼回去。
可夏弥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女孩忽然蹲下了身。温热的小手,便穿过轮椅踏板的缝隙,直直握上克拉拉冰凉的脚踝。
嗡——
“你干什么?”
看着女孩红润的小手在克拉拉苍白的皮肤上压出一圈淡淡的红印。
路明非甚至没工夫去想老子都还没摸过你居然敢先下手为强这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带着一股想把夏弥手剁了的冲动,男孩眼中刚刚退去的凶光再次亮起,
嗡——!
温度开始上升。
可夏弥却没被吓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瞥了眼路明非想要喷火的眼睛,松开握着克拉拉脚踝的手。
红光灭了。
再握住,红光凝聚。
再松开,灭了。
“……”
路明非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被这么羞辱过。他开始思考,如何在不伤及克拉拉的前提下,把夏弥的脑袋按进一旁的坑里。
甚至...
“好了。”
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夏弥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女孩乱糟糟的栗色长发。克拉拉无奈笑道,“别逗明非了,夏弥小姐。再玩下去,这个公园可能就要变成火山口了。”
卷了卷耳边落下的侧发,夏弥觉得自己是不是中邪了,为什么被摸头的感觉这么诡异。一个随时会死的人类居然敢给她顺毛?!可关键是,这种顺毛居然还不让人反感?
“别紧张嘛,路大神人。”
夏弥撇撇嘴,一副你真是个小肚鸡肠男人的表情,“身为同桌,给同学家属送点见面礼怎么了?而且...这点小毛病,我说不定可以帮点忙。”
“你说什么?”
“我说,这点小问题,本小姐可能有办法。当然,得收费。”
无视身后路明非从震惊转为期待的灼热目光。女孩将视线重新落在克拉拉毫无血色的脚踝上。
这具身体真的太糟糕了。
就像被人榨干了所有的生命力。每一个细胞,每一根血管,甚至连骨髓里的造血干细胞,都在透支着最后的潜能。似乎在与死神预支未来,无时无刻都在还债。
按理说,这样的人类根本活不过三十岁。
甚至可能撑不到下一个冬天。
“啧啧……”
夏弥咂了咂嘴,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人类这种东西,真的脆弱得就像是晨露。
一阵风,一缕光,就能把他们蒸发得干干净净。
可谁让本小姐是个好人呢?最见不得这种天妒红颜的悲剧。更何况,要是这个叫克拉拉的女人真的死了,眼前这头人形暴龙还不得把世界给扬了。
夏弥哼哼唧唧地嘀咕了一句,握着脚踝的手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如果路明非开启元素视野,他就能看见,一缕缕金色的线条,正顺着夏弥的掌心,涓涓细流般缓缓注入了克拉拉几近干涸的经脉里。
虽然微弱,却足以稳固这具随时可能崩塌的躯壳。
克拉拉只觉得一股暖流上涌,如影随形的寒冷都被驱散了不少,就像她还作为超人晒太阳时一般温暖。
苍白的脸颊上,都重新泛起了一丝血色。
“呼——”
夏弥松开手,站起身,长舒了一口气,“只能这么多。怎么样,感觉身体暖和一点了么?姐姐?”
说罢,她得意地转身,正想对路明非指指点点,显摆一下自己的医术,顺便敲诈一笔大的。
结果刚一回头,她就被怼脸了。
一只还冒着冷气的巧克力甜筒冰淇淋,正无比恭敬地举到了她的鼻子底下。
路明非脸上的表情虔诚得和看见了上帝下凡一样。杀气被丢到了爪哇国去,剩下的只有谄媚和狗腿。
“师父!请用冰淇淋!这是我刚刚买回来的费列罗味!除了炼金术,请务必也把刚才的暖宝宝神功教会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弟!”
路明非弯下了腰,语气恳切。
仿佛面前这个穿着JK短裙的不是夏弥,而是太上老君。
“您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哪怕让我去把仕兰校长的裤衩偷出来当旗帜挂在钟楼上,我也绝对不皱一下眉头!”
夏弥看着快要把冰淇淋怼到她鼻孔里的男孩,愣住了。
随即笑出声来。
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笑得连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家伙……
这家伙是认真的。
他真的是为了这个连命都能随时丢掉的女人,连自尊都可以不要了。
“就这?”
她冷哼一声,指着冰淇淋,“堂堂路少,你就拿个甜筒来糊弄本小姐?”
“这是我目前能拿得出最有诚意的东西了!你也知道,我现在是个穷光蛋。”路明非依然举着冰淇淋不肯放下,大有你不接我就长跪不起的架势,“而且我可是加了三颗费列罗!”
“你...”夏弥刚想吐槽。
“夏弥小姐。”
一旁,克拉拉忽然开口了。
她看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小女孩,笑容依旧温和,带着某种看穿一切的通透,“虽然只是剩下的甜筒,但也是明非现在手里仅有的‘宝物’了。对吧?”
夏弥愣了一下。
她看着冰淇淋,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路明非,最后目光落在克拉拉虽然虚弱可依然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上。
“切。”
女孩接过冰淇淋,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任由冰凉的甜味在嘴里炸开,“看在克拉拉姐姐的面子上,本小姐就收下这寒酸的束脩。”
“不过后续收费很贵的哦。这可是独门秘籍。”她含糊不清地着,“而且……这种事儿,得看心情。”
“必须的!师父您想吃啥尽管吩咐!我有金卡黑卡您想要什么卡我都有!”
“太少了!本小姐可还教你炼金术呢!”夏弥啊呜一口咬掉了半个球,“后面还有利息!你要是不想看着你的宝贝姐姐真的变成只能躺在床上的睡美人,一定要随叫随到!”
“懂,我懂。”路明非点头如捣蒜,此时此刻,别说随叫随到,就是让他现在去把月亮推回来,他也绝对会马上起飞冲上去。
“好了。”把最后一口脆皮吞下肚,夏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拍拍手,“吃饱喝足,收了礼。我也该回去补个美容觉了。”
“走啦!”
欢脱的小母龙背着手,像来时一样突然,一蹦一跳地消失在了公园的小径深处,只留给路明非一个极其潇洒的马尾辫背影。
路明非这才一屁股坐在长椅上,长舒一口气。
“可恶,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我忍!”
他嘴上抱怨着,不过当看向气色明显好转的克拉拉,却又感觉值了,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道,“怎么样?腿有知觉了吗?还冷吗?”
克拉拉无奈地听着这一连串的问题,伸手轻轻覆在路明非紧绷的手背上。
手依旧很凉,却让路明非安静了下来。
“明非。”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夏弥小姐似乎不是...”
克拉拉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路明非点点头,“她是个好人。也是我的朋友。”
“这就好。”克拉拉笑笑,接着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可海风太大,成了只有大海和她自己能听见的低语。
“嗯?”男孩凑近了些。
“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笑得有些傻气。
“好嘞!坐稳了!”
太阳拉长了推着轮椅的影子。风卷走了方才最后的一丝暖流,却卷不走这一刻比晚霞还要温柔的宁静。
虽然风暴就在转角,但这一秒,只想贪心地让它再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