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一月。
天空沉甸甸地覆在首都机场的航站楼上。
路明非一袭黑风衣,下摆随着步子拍打着小腿,身后背着长达一米五的黑色帆布袋,这是意大利手工缝制的奢华大提琴包,只可惜里面没装着什么木头疙瘩,只有七把能把这座城市底座都掀翻的炼金凶器。
他摘下墨镜,揉了揉眼角。
手机也开始在怀中颤动。
“喂。”
路明非接通。
“你到了吗?”
“航站楼,现在吸上了第一口地道儿的京城霾。”
“别跟我贫嘴,宝贝。”苏恩曦的声音伴随着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尼伯龙根这种东西可不是在地图上标注的一个红点。地铁线路缠绕得像是一窝打结的蛇,我在分析。”
“人命关天,薯片女士。”路明非侧过身,避开一群嘻嘻哈哈的游客,“路鸣泽那小鬼提醒过,龙王在打哈欠。等祂醒过来伸个懒腰,这儿的地基就会变得比豆腐脑还软。”
“你说话现在是不是太地道了?还有,麻烦要怪就怪老板说话跟打哑谜一样。从不打草稿。”苏恩曦叹了口气,抿了口咖啡,“但我想以你的体质,说不定随便一脚踩空,就能跌进哪个龙王的后花园里。”
“你说的是恐怖游戏。”路明非无奈,接着语气微沉,透着抹不自知的温软,“克拉拉呢?她醒了么?”
“还在睡觉。”苏恩曦切了一声,“你的小太阳还在补充能量。放心。翡翠山庄的防御系统比白宫还硬。除非龙王亲自动手,没人能动她一根汗毛。”
“别带坏她。”路明非补充,“不许教她看没营养的狗血偶像剧。”
“滚!路大少,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先去想想今晚住哪!”苏恩曦勃然大怒。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气,选择挂断电话。
他不想在这陌生的城市睡公园啊!
在出租车站台前驻足。
男孩正想打车,可又想起苏恩曦随口胡诌的玩笑...
嗯...
尼伯龙根。死者的国度。不存在于地图。只存在于空间与空间的缝隙。
好吧,打车去酒店确实太像个平凡的富二代,他现在是屠龙勇士好不好。
说不定随便一脚就踩进尼伯龙根了?
路明非转过身,朝地铁站的标志走去,琴包带子勒进他的肩头,承载着足以斩断龙王的重量。
“希望我运气够烂吧。”
他消失在地铁口黑暗的自动扶梯下。
......
一号线。
呼啸而过。
钢铁齿轮啃噬着铁轨,车厢里散着一股疲惫的味道。路明非单手拉着吊环,背上漆黑的提琴包回头率可谓高达百分百。
特备是他那这几天透支太阳能量而导致的惨白,配合英挺过分的眉眼,让他在这昏暗憋仄的罐头里竟还显出一种异质的尊贵。
如果这是在秋叶原的轻小说开头,接下来大概会有粉色头发的妹子从天而降,然后顺便签个守护世界的契约。可惜这里是京城一号线,只有臭汗和地底下随时可能跳出来把所有人当夜宵吞掉的龙王。
“哎呦——!”
地铁毫无征兆地一晃。
路明非的运气果然够烂。
一个影子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路明非怀里。
男孩空着的手稳稳托住对方背后和自己相似的琴包,随意扫了眼对方。米色大衣,格子围巾,一双与老京城格格不入、纤尘不染的白布鞋。
“哎呀!同...”
女孩正准备发出她元气满满的惊呼,声音却在撞上男孩目光的一瞬戛然而止。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根据自己仿佛被无声地质问:为什么是你?
“......”
“这么巧!”女孩似是毫不在意,继续大呼小叫道,“你也来京城背着大提琴卖艺啊?”
还试图做出一副“天呐居然在这里遇见你简直是三生有幸”的惊喜表情。
“……如果我是导演,你这出戏在试镜阶段就会被我直接扔进碎纸机。”
路明非面无表情。
“......”
“所以,放假之后,就消失了整整一个星期,连个QQ状态都不留的夏弥同学,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他叹了口气,心脏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又不合时宜地塌陷了一块,“我还以为你又转学去别的星系了。”
“寒假嘛,我回来给我老爹扫墓。”夏弥揉着滴水未见的眼睛,鼻尖皱起,委屈巴巴道,“呜呜呜,同桌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家境寒微,正走街串巷攒回仕兰的路费呢。刚才我一曲二胡拉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断肠人在天涯,引得路人们纷纷慷慨解囊……”
“你背的琴包能装下三个二胡!”路明非嘴角抽动,“哪家二胡长得这么伟岸?”
“都是伪装!艺术家的伪装!”夏弥厚着脸皮顶了一句,脸庞毫无征兆地贴上来,让一股清冷的青苹果味包围了男孩。
“对了对了,同桌,你是来京城逃难的吗?”她嘻嘻道,“你怎么脸色白得似乎是被吸血鬼吸了三天三夜。”
“……飞机上的免费可乐喝多了,脱水。”路明非随口扯淡。
“哐当—!”
车厢猛地晃动,隧道壁上的检修灯在窗外拉成一道道惨白的残影。人潮由于惯性汹涌而来,路明非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夏弥顺势缩了进去。
他低头。
视线避无可避地撞进了一双近乎灼热的眸子。
“.........”
好吧,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女孩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显然抵挡不住路明非似笑非笑的目光。
“同桌。你知道吗?”她侧过头,盯着车窗外连绵不断的灰黑隧道,声线忽地沉了下去,“一个老京城人都知道的传说。”
“京城地铁迟早有一场完美的循环。”
“二号线的车头会撞上自己的屁股。”
“真的吗?我不信。”男孩呵呵笑着。
“不信我们就打个赌?”她抬头,金色流光在墨色的眸子里转瞬即逝,“下一站。门开了。出来的如果不是乘客怎么办?”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出来的不是乘客,而是个查票的,记得帮我把票补了。”他拍了拍干瘪的口袋,“我也没攒够回仕兰的钱。”
夏弥气势一滞。
“你...”
“叮——”
到站的广播声。
车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外面的站台灯光昏暗,路明非看着空荡荡的出口,接着朝夏弥招了招手,眼神中带着种理所当然的指派感。
“我现在缺个导游。就决定是你了,夏弥同学。”
夏弥愣住,这是计划之外的滞重。但最后,她那一直紧紧绷着、藏在宽大衣袖里的小拳头,还是悄然松开。
“雇佣我可是很贵的,按分钟计费。”
她豪气地拍了拍琴包,轻快地钻出车门,带着如释重负。
......
东来顺。涮羊肉。
这店藏在胡同深处,油腻的招牌在秋风里晃荡,发出没睡醒般的呻吟。
店里白烟缭绕。
路明非坐在一张掉漆的板凳上,黑色风衣挂在椅背,两个大提琴包在他手边。他拨弄着铜锅中心的炭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瞳孔中跃动着橘红色的火光。
“如果你再盯着这些碳看,我真怕它们被你烧成人工钻石。”夏弥嘴里塞着半片肥羊,含糊不清地吐槽。
“你不懂。这是格调。身为超级英雄,在开大招前必须蓄力,这是行业潜规则。”路明非打了个哈欠,“不然观众哪有时间去买爆米花?”
“超级英雄?啧啧...我倒是觉得你以前是不是在哪个马戏团学过技术?”夏弥往滚开的汤里丢进两片嫩白菜,雾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朦胧了她的眉眼,“看你刚才倒茶的架势,似乎是经常给杂技团团长献艺。”
“马戏团没去过。”路明非随手将两片猩红的羊肉压进沸水里,“只不过是在外国学过怎么当管家。”
“切,我看你是被金发大胸的德州妞吸干了魂儿,瞧你现在这副虚样,走两步都能喘出风箱的效果。”夏弥嘻嘻笑着,眼睛弯成两枚清冷的月牙,她举起木箸,在路明非的白瓷碗沿敲出清脆的叮当声,“赶紧多吃点补补,这家店的羊肉是从草原连夜运过来的,带着草尖儿的清香。万一哪天你突然暴毙,我也好替你把还没捂热的奖学金给领了。”
“真不是怕我死了,以后没人陪你玩游戏吗?”路明非轻声笑了笑,“毕竟我这种队友,在这个充满了‘精英人士’的世界上,已经是濒危物种了。你要是把我弄丢了,就只能去坟墓地里衰衰地捧着我的骨灰。”
白烟四散奔逃。
女孩嘴角灿烂的笑意凝固了片刻,随即又扩散成更肆意的调皮:“谁要跟你玩。本小姐现在忙着卖艺攒学费呢。”
“是吗?”路明非盯着锅中漂浮的白沫,夹起一片熟得恰到好处的肉片,“所以,你这是在变相拒绝出任本少爷在京期间的首席导游?”
“好吧,那看在羊肉的份上,我暂时妥协,行了吧?”夏弥翻了个妩媚的白眼,右手陡然化作一抹残影,箸尖如灵蛇出洞,将刚出锅的肉掠进了自己碗里。
“喂!这是我的!导游可不会抢游客的食物!”路明非嚷嚷道。
“这是你提前支付的‘迷路险’。既然本导游亲自带路,你就得有身为人形提款机的自觉。”夏弥狡黠地眨眼,瞳孔在缭绕的氤氲里闪过莫测的光,“而且...你起码得告诉我,你到底来京城干嘛的?总不可能是为了跨越两千公里来这儿吃口这种薄得跟蝉翼一样的羊肉吧?那我这个导游当的也太轻松了。”
路明非放下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调查这里的尼伯龙根。”
他毫无遮掩。
夏弥夹菜的手微微一滞,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涮肉。
“尼伯龙根?同桌。这儿是京城。到处都是监控和查水表的。你以为这是哈利波特里的九分之三车站,还是藏在胡同底下的对角巷?”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都市传说,地铁轨道其实是条首尾相接的长蛇。”路明非眨眨眼,“我比较感兴趣。所以。本少爷想聘请一位熟悉京城地形的混血种妹妹。带我进去逛逛?万一撞见个龙王什么的,我还能问问它知不知道哪里的猪肘子打折。”
“龙王肯定不知道猪肘子哪里打折,隔壁的薯片半价了还差不多。”夏弥哼了一声,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而且你几岁了?居然真相信这种都市传说。这种烂梗在贴吧上早就过时了,你居然还打算去实地考察?”
她咬着筷子,眼神在路明非略显疲惫却依旧俊美的脸上转了一圈。
“不过……包吃住吗?回仕兰的机票报销吗?还有。我不吃地摊货。”
“五星级酒店。米其林三星。”路明非拍了拍琴包,“只要你能带路。导游小姐。”
“好吧,成交。这几天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陪你调查一下这个不存在的‘长蛇’吧。”夏弥举起北冰洋汽水,玻璃瓶碰在路明非的杯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如果迷路了,我可不负责把你捡回来。你必须听我的。”
“放心。我走位一直很行。”
路明非拨入一盘百叶。
白烟陡然腾起,吞没了两人对视的余光。
直到吃饱喝足,路明非打了个长长的饱嗝,拍出两张红票子。
他带着女孩推开玻璃门,任由秋风猛地灌进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