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昏黄。
地下深处隐约传来隆隆的震动声。
......
五星级。
顶级豪华。
夏弥背着陈旧的大提琴包。
她昂着头。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得咚咚作响,直接杀到前台。
“最贵的。总统套房。”女孩一拍桌子,惊得水晶吊灯都在微微颤动,“要那种能俯瞰整座京城城、洗澡时一抬头就能看见满天星星的浴室。我怕黑,懂吗?这是刚需。”
前台小姐的职业笑容出现了裂缝。
“还有。”
夏弥指了指身后的黑风衣男孩,“这位是路少。他鼻子比军犬还灵,闻不惯便宜货。洗发水、沐浴露,全都要你们这儿最顶级的货色。要是让他闻到一丁点超市开架货的味道,当心他当场表演一个‘变身’把你们这儿的房顶掀了。”
“这位小姐...我们总套的预订需要...”前台正冷汗淋漓地试图维持体面。
“好了...别为难人家了。”
“你骂我的事儿等会儿再算账。”
路明非越过夏弥的肩膀,一只手按住躁动的小兽,另一只手极其随意地递出一张漆黑的薄卡。
前台小姐两眼放光。
话又说回来了...
毕竟这玩意儿在她的培训手册里被列为无论对方提什么要求,哪怕是要在套房里养大象,你也得先问问他大象喜欢什么口味的干草的最高优先级啊!
……
“哇——!同桌!这里就是总统住的地方吗!”
夏弥一进套房,便吱哇乱叫。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铺满了整面墙壁,窗外是流淌的长安街灯火。地毯厚软得过分,脚踝深陷其中,触感仿佛是赤足行走在一朵温热的云上。
“浴室!天呐!真的是透明的穹顶!路明非你快看,我感觉在这儿洗澡会被外星人抓走!”夏弥四处惊叹,像个刚进大观园的乡巴佬,“还有这浴缸大得能放下一条幼龙。你要是进去,我怀疑你会被淹死。”
路明非没有接话。
他看着女孩踢掉了鞋子。
她在这片足以陷落灵魂的纯白中旋转,纤细的双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足尖轻点,仿佛踏碎了看不见的莲花。淡青色的血管在脚背薄如蝉翼的皮肤下微微搏动。她在大笑,米色的风衣飞扬,动作轻盈得似是一阵风,却又沉重得如同雷霆。路明非甚至有些恍惚,仿佛她脚下踩着的是世界的残骸。是窗外糜烂的红尘万丈,是在光影中穿梭的庸碌众生。
窗内是死寂的雪原,毁灭世界的女神正在这方寸之间,跳着一支名为终结的舞。
当啷。
路明非靠在黑胡桃木的酒柜旁,随手从冰桶里拎出一瓶凝结着白霜的巴黎水。金属盖飞旋而出,切断了耳边若有若无的梵音。
“还行吧。”
他耸耸肩。
女孩停下了足以毁灭世界的舞蹈,光裸的脚趾无意识地蜷缩,深深扣进地上白色的绒毛里,让人忍不住想,如果踩在你的喉咙上,是不是也会有这种棉花糖般的触感?不过女孩至少是不想的,因为她已经一头栽进能睡下五个人的巨型大床,在上面滚了半圈,把完美的铺盖卷成了一团乱麻。
“吹牛逼呢你!”她吐了吐舌头,眼神满是不信,“这可是京城!地标中心!全中国最贵的地皮!你居然说还行!”
路明非抿了一口冰水,没解释。
解释起来太累,难道要告诉她自己见过大都会在天际线里燃烧吗?
“总而言之,主卧归你。能看星星会被外星人抓走的浴缸也归你。”他指了指左手边的套间,拎着自己的琴包往另一个隔断走,“我就住旁边这间小的。晚上别大惊小怪。我不习惯在睡觉的时候跟人讨论宇宙奥秘。”
“就这样。Cut。晚安,夏导游。”
门合上了。
夏弥独自坐过分空旷的大床上,周遭的奢华把她淹没。
“切。”
女孩轻啐一声。眼底的灵动熄灭,取而代之两团缓缓燃起的熔金。
“拽什么拽...待会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冷静。”
她哼起不知名的空灵小调,背着自己沉重的大提琴包,一脚踢开了主卧浴室的门。
......
次卧。
窗帘闭合。
路明非随手丢开能把普通人压垮的大提琴包。沉闷的撞击声让地板的防震层发出了一声委屈的呻吟。接着陷进足以让任何人都彻底摆烂的羊绒大床里,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上造价不菲的巨大发光水母浮雕灯。
尼伯龙根...龙王...
死掉的,或者正准备去死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想把自己交给名为摆烂的睡眠,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黑暗中的一点微芒。
一旁书桌上...
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之光的物品。
路明非眨眨眼。
某种被尘封已久的火热被点燃了。
说起来。他回老家这么多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打铁。
坐起身,路明非单手扯开风衣的领口。走上前叩响了电源键。风扇转动的轻微呜呜声响起。
光标跃动。
在这个能看到整座城市天际线的奢华房间里。
嗯...
简陋却顽强的平民游戏,依然是他的耶路撒冷。
路明非熟练地敲击键盘。
《魔兽世界》。
启动!
伴随着熟悉的Logo划过。
画面载入。
一抹刺眼的荧光绿跃然屏上。
背着大弓、面目狰狞的兽人猎人站在草地上,身后跟着一只名叫皮卡丘的恐龙宝宝。
但也几乎是同时,一个窗口弹了出来。
【小黄鸭】
路明非熟练地敲击键盘。
【明明】:组队吗?
【小黄鸭】:嗯。
在这个动辄毁天灭地的魔法世界里,虽然有段时间不见,可他们的交谈依旧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床单。
接下来的屠戮无需多言。
路明非操纵着兽人,在像素的世界里风骚走位,引怪、穿插、突击。
“噗。噗。”
游荡的怪物们甚至没看清兽人的影子就倒地化作了经验值。小黄鸭跟在他后面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战吼。
不过...
路明非盯着屏幕。
发现今天的队友格外安静。
甚至连以前经常会点的‘动作—亲吻’都一次没做。
【明明】:今天怎么了?不想说话吗。
字迹弹出,消失。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死寂。路明非几乎能听到显示器电流的滋鸣声,怀疑这跨越重洋的信号是否已在中途沉入深海。
【小黄鸭】:出门旅游失败了。
【小黄鸭】:哥哥带了好多人。他们坐着黑色的车。
【小黄鸭】:把我抓回来了。
男孩皱了皱眉。
“抓回来?”
是被家人关了禁闭,还是被某些森严的家教锁住了脚踝?
路明非叹气,双手在键盘上敲动。
屏幕上狰狞的兽人突兀地舞动起来,步伐凌乱而决绝,绕着绿皮女孩画出一道道焦灼的弧线。
“砰——!”
猛地按下物品栏里的【庆祝烟花】。
他最后一仓库的烟花!
“哗啦啦——!”
拖着华丽的尾羽,烟花将漂浮在空中的碎岛照亮得如梦似幻。光影坠落,在两个像素小人之间溅开成千万朵盛放的繁花。
兽人们滑稽地欢呼、跳跃,在这个被现实世界抛弃的角落里疯狂地庆祝着某场不存在的胜利。路明非不知怎的,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脑门,比先前一拳轰碎次代种的骨骼还要快意!
显示器的幽光肆意涂抹在他脸上。
在黑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一场盛大且荒诞的嘉年华。
也将另一边...
樱花寂冷下的女孩吞没。
一身宽大的浴衣,细瘦的脚踝缩在红色的木屐旁。烟花炸裂后的硝烟在像素块里散去,在如揉碎红玛瑙般的瞳孔里谢幕。女孩吸溜了下鼻子,苍白的手指在按键上迟疑地跳动:
明明最好了。
回车。
烟花燃尽。
纳格兰草原重归死寂。
两个像素小人也在岛屿上完成了一个价值五美分的虚拟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