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烈日浓稠如熔金。
它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国贸商城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的光晕足以晃瞎每一个试图用工资卡余额挑战资本主义的社畜狗眼。
自动门无声地滑开。
一个崭新的生物走了出来。
如果不考虑十分钟前她在酒店里恨不得把自己冲进马桶的死样,眼前的画面确实具备某种顶级时尚杂志封面的欺骗性。
Chanel的米白色粗纺针织贝雷帽斜压在发顶,巧妙地将两根乱翘的呆毛连暴龙般的杀气一起镇压,只漏出几缕蓬松的棕发。女孩裹着件Max Mara的米色羊绒长风衣,衣摆随着步伐在膝盖骨附近泛起优雅的波浪。风衣敞开的间隙里,Thom Browne的浅灰色高腰百褶裙被束出利落的线条,白皙匀称的小腿裸露在晨光里,脚下踩着一双Miu Miu的白漆皮玛丽珍低跟鞋,搭配着一双极具学院气的乳白及踝袜。
Celine的焦糖色凯旋门小方包被她用两根手指拎着。
谁能想到这套散发着纸钞焚毁后清香的行头。居然能硬生生把昨晚穿着小吊带来诱惑青春男大、刚刚还在满地捡猫耳的暴力魅魔,洗白成似是在香榭丽舍大道喂完鸽子归国的大一新生?
路明非把发烫的黑卡塞回饱受摧残的皮夹。
“满意了吗?”他眼皮半耷拉着,语气无力,“你再多逛半个小时,苏恩曦就要发邮件问我到底是在调查尼伯龙根,还是在包养某国在逃公主了。”
夏弥停下脚步,她不仅没发火,反而眼珠一转,突然凑了过来。一股混合着青苹果与风信子还有金钱的香气扑在路明非脸上。
“明明真棒!”
夏弥双手捧在胸前,眉毛弯弯,像一个慈祥的老母亲一样动作夸张地揉了揉路明非乱糟糟的头发,“我就知道明明最好了!”
“不仅通宵陪什么小鸭子打游戏,还这么大方地给师父买新衣服赔罪!这种尊师重道、视金钱如粪土的高尚品格,简直就是道德标杆!为师心甚慰!今晚允许你吃全家桶的时候多啃一块鸡皮!”
阳光下,路明非罕见地脸色一红,他嫌弃地伸出手,把女孩双手从自己头顶拿开。
“老妪何故惺惺作态?”
路明非死鱼眼全开,语气里只有四个字:莫挨老子。
夏弥脸上的慈母笑裂开了,瞳孔微微收缩,脸色一沉,冷冷地盯着路明非,下巴微扬。
路明非面无表情,仰起头打了个哈欠。
威严?
不存在的。
当你亲眼目睹过神明在大提琴包里藏了一根毛茸茸的猫尾巴,哪怕眼前这个神明披着再昂贵的皮囊,摆出再高高在上的威严,在路明非的视觉中,都会自动替换成两个小时前跪在地毯上、手忙脚乱地和他争抢一根毛茸茸尾巴的绝望少女。
她在路明非心中身为炼金大师的最后一点威严,于清晨就跟着被捏碎的尾巴碎了一地。
两人僵持在旋转门前。
夏弥眼角跳动,她当然读懂了这个眼神。
分明赤裸裸地写着:“装,接着装。尾巴收好了吗?夹得疼不疼?”
“路!明!非!”
病态的红晕再次爬上白皙的脖颈,羞耻感冲破了地壳,知性美女顷刻爆炸。手里包包都被甩出皮革不堪重负的哀鸣声。
......
水族馆张开了下颚。
人造海水被幽蓝的探照灯打透,透过极厚的亚克力玻璃墙,将整个大厅强行拖入深海。路明非靠在检票机冰冷的金属闸门上,头顶悬着没有温度的光源。
失去阳光的直射,不仅是氪星细胞,连体内的龙血也似乎陷入了某种倦怠,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渴求着太阳的灼烧。
“同桌!这边这边!”夏弥顶着贝雷帽,看不见眼睛。只是一昧地在海洋馆内晃得路明非眼晕。手里挥舞着两张学生票,像个第一次春游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地绕着路明非转圈,“是海洋馆门票欸!我第一次来!”
路明非双眼半闭,抬手揉了揉肚子。
“同桌,打个商量。如果你打算在这荒郊野岭把我喂给长得和‘海超人’一样的美人鱼,能不能先给我买个原味鸡全家桶?”
“我饿了,真的。”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瞥了一眼头顶盘旋而过的一头鲨鱼,“而且你确定这种水质严重不达标的大鱼缸里,能长出尼伯龙根?这地方要是真趴着一条龙,它高低得是个喝了核废水变异的品种。”
“哎呀,同桌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奇怪的美国大片啦!”女孩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自然而然地挽住路明非的右侧胳膊。整个人几乎半挂在男孩宽厚的肩膀上,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在阳光下牵手的恋人,甚至还颇有心机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头。带着一股凉丝丝的青苹果香气。
“放心,今天我是你的专属导游呀~”夏弥拖长了尾音,“我的任务就是带你在这个大水桶里,把虫子揪出来呀。”
她不由分说地拖着路明非,一步步踏入了那条通往深海腹地的幽暗回廊。
空气开始收缩。
二人并肩行进在长达百米的海底隧道。
路明非背着大提琴袋,在一片深蓝光影里显得是个溺了水的潜水员。
“哇~同桌你看你看!”
夏弥拍在厚重的亚克力玻璃上,震落了几滴水珠。她贴着玻璃,瞪大眼睛,“这老玳瑁!它居然在对着你翻白眼哎!好嚣张!”
“你快用眼睛把他点了!”
“信我。”路明非无语道,“它现在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如果能咬穿这层玻璃,它会把我们的气管当意大利面嗦了。”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夏弥翻了个秀气的大白眼,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轻快小曲儿,继续往前蹦跶。
水流光影变幻。
头顶的透光板漏下一柱苍白的模拟天光,打在前方浅浅的触摸池上。
夏弥几步窜到池边,利落地将风衣袖子捋到手肘,小臂毫不客气地探进冰凉的海水里,戳弄着一只趴在礁石上的红海星。
“哇!快看,同桌,它在动耶!好软哦!”
女孩蓦然回首。
细小的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闪烁,带着元气满满的笑容扣住了路明非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按进冷水里,压在红海星湿漉漉的棘皮背上。
“快摸摸!它在跟你打招呼呢!”
夏弥靠得很近。
路明非啧戳了了戳海星。
“它没打招呼,导游小姐。”任由夏弥握着他的手,男孩呵呵道,“它肯定是在想怎么吃掉我们。”
“你知道海星是怎么捕食的吗?它的胃会从嘴里翻出来,再把猎物一点点化成浓汁。”
路明非抬起头,似是突然来了兴趣。
“对了,你说海星被猎物反向捏碎的时候,流出来的汁液是不是蓝色的?”
夏弥愣了一秒。
她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剧本被一头野猪强行拱烂了。
不过很快,元气满满的脸再次无缝缝合。
她鼓起腮帮子,甩开路明非的手,气急败坏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水珠甩了路明非一脸。
“笨蛋!这种时候正常的男孩子都应该深情地说‘哇,好神奇哦’好吗!”夏弥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真是一块无可救药的生铁!难怪到现在都没女朋友!活该你陪像素小人过一辈子!”
“像素小人有什么不好。”
路明非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抽出湿漉漉的手。
水底中的细小气泡炸裂开来,夹在两位怪物指尖的红海星,侥幸捡回了它无足轻重的一生,迅速将柔软的触手缩进冰冷的礁石缝隙里,假装自己只是一块斑驳的红砖。
路明非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水渍。
女朋友这种高危生物,她可能会飞到平流层,可能会遭遇命定之死,还可能会在格斗训练室里把他的肋骨一根根拆下来做成教学标本。
唯独不可能发生的事,就是在这种昏暗且充满腥味的水族馆里,挽着他的胳膊陪他玩海星。
“嘿!同桌!看这里!”
一个不注意,夏弥清脆的呼喊声又从几十米外的一座全景环形水槽前传来。
路明非循声偏过头。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水族馆最深处的掠食者展区。她整个人趴在厚重的亚克力玻璃上,双手按在脸颊两侧,挤压出滑稽的鬼脸。甚至胆大包天地冲着幽蓝水体里庞大的阴影吐了吐舌头。
挑衅。
跨越物种的挑衅。
水体剧烈震荡。
一头体长超过四米的大白鲨撕开幽暗的深蓝,惨白的腹部反射着底灯的冷光。它摆动着刀刃般的尾鳍,直挺挺地撞向阻碍它进食的透明墙壁。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女孩娇小的身躯。
路明非隔着空气,冷淡地瞥了这团横冲直撞的阴影一眼。
黑褐色的瞳孔中央,点燃起一簇比千万吨海水更沉重的熔金。
“哗啦——!”
前一秒还凶焰滔天的大白鲨,下一刻庞大的肌肉群便在水下爆出阵阵痉挛,连翻白眼都省了,尾鳍倒打,撞翻了两块人造珊瑚礁,夹着尾巴逃窜进了最幽暗的水底废墟里,再也没敢露头。
“哈哈哈哈!好怂的肥鱼!”
夏弥拍着玻璃前仰后合。
......
片刻后...
海底隧道也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