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踏入最后的礼品店,一阵清脆的塑料碰撞声响起。
“啪。”
夏弥不知从哪个货架上抄起一枚荧光粉色的海豚发夹,强行扣在路明非因为缺乏光合作用而显得冷峻的脸上。
刘海被强行夹起,露出男孩生无可恋的眼睛。
紧接着,她反手捞起一顶长满透明发光触须的劣质水母帽子,扣在自己那头顺滑的长发上。随即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亲昵地挽住路明非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那台套着水钻外壳的手机,镜头反转。
“来,同桌,笑一个!”
手机屏幕里,挤进了一张元气满满到近乎刺眼的水母脸,以及顶着一只粉红色智障海豚的死人脸。
“同桌。我们客观地讨论一下。”路明非懒得伸手去摘那个夹子,无语道,“这只散发着廉价塑料味的粉色海豚,跟我今天这身装备搭配出的硬汉气质,十分...”
“闭嘴!三,二,一!”
“咔嚓。”
刺目的闪光灯在礼品店亮起。
......
水族馆出口。
正午。
大桶大桶的金漆般泼洒在混凝土广场,路明非像是刚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的复活尸体,一步跨进这滚烫的光明里。
原本阴郁得快要渗出水来的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回暖,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张开双臂,姿态虔诚且神圣。
“赞美太阳!”
男孩仰头,直视燃烧的恒星,瞳孔里映着烈日,不知道还以为是向日葵成精了。
周遭的路人纷纷停步,掩嘴偷笑。
“干什么呢!”夏弥几乎要把手里的包包攥碎了。她似命拽着路明非的衣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连脚后跟都在柏油路上蹭出了火星,可这男孩却纹丝不动。
“光合作用。”
路明非懒洋洋地回答,声音里没了阴湿的霉味,和晒透了的棉被一样蓬松。
“你不懂。我现在感觉每一个线粒体都在唱歌——赞美太阳!”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不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漏网之鱼。”夏弥松开手,累得气喘吁吁,满脸黑线,“刚刚在水底下丧得跟鬼一样,一到太阳底下就嗨得磕了药。你这是什么新型躁郁症吗?”
“你懂什么,这是信仰。这叫向光性。”路明非闭着眼,沐浴在如熔金般的阳光里。
“快把手放下来!”夏弥环顾四周,脸色泛起阵阵绯红,“大家都在看我们!你要丢脸请先申请单人任务,我还要在这个星球上维持基本的少女形象呢!”
“咔嚓。”
快门声清脆。
夏弥瞳孔地震。
只见路明非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定格在少女咬牙切齿,发丝凌乱,眼底跳动着娇憨的火星。
“你在干什么!!”夏弥炸了毛,扑过去就要抢手机,“快把照片删掉!我刚才表情肯定崩了!一点都不上镜!”
“不要!”
路明非一个闪身躲过扑击,把手机举得老高,脸上挂着小人得志,“多真实啊。这才叫生活。”
“路!明!非!”
夏弥气得腮帮子鼓成了河豚,磨牙声听得路人一阵发毛。
......
片刻后。
路明非一屁股瘫在长椅上。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一瓶正在往外冒冷气的玻璃瓶装北冰洋。这是他用刚刚的丑照作为筹码,从夏弥手里敲诈来的战利品。
“我到底在图什么?带路党没领到津贴,还要倒贴一瓶北冰洋!”夏弥手里捏着空钱包,气得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碎路明非手中汽水的瓶盖。
“不然呢?我称职的导游小姐。”路明非灌了一口汽水,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冰凉的刺激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爽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嗝,“带着我满大街乱晃,请问传说中‘首尾相连如长蛇’的尼伯龙根在哪?还是说,你打算在尼伯龙根开门前,先把我给‘磨损’掉?”
“切~”
夏弥翻了个白眼,她轻盈地跳上长椅,抱住膝盖坐在路明非身边。
搞怪的水母帽子被她摘了下来,连同贝雷帽一起塞回了装着整个军火库的大提琴包里。一头如瀑的长发倾泻而下,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同桌,别总提你的什么尼伯龙根了。听起来就是个还没装修完的精神病院。”夏弥转过头,深棕色的眸子清澈得有些过分,“我们聊点符合这个氛围的事吧?比如...星座?”
她歪着头,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你是死脑筋、认死理的摩羯座?还是满脑子奇思妙想、整天伤春悲秋的双鱼座?”
“星座?”路明非哼哼道,“这玩意儿本质上就是几亿光年外的几颗恒星燃烧留下的光学残影,和咱们地球上鸡毛蒜皮的事有什么关系?这几颗石头爆炸的时候,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都还只是一串单细胞草履虫。”
“滚蛋!”夏弥却不依不饶,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少岔开话题。你快说!”
“行吧行吧。”路明非敷衍地耸耸肩,“我大概是‘随时准备领便当座’。命比纸薄。你呢?你是会把考试挂红灯都推给水逆的‘水逆座’吗?”
夏弥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笑声在白炽的阳光里荡漾,可却在达到某个顶点后,又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她视线越过长椅,越过匆匆走过的路人,投向头顶被阳光刺得发白的虚空。
“我啊……”女孩低低笑道,“我大概是‘守护神座’吧。”
她侧过脸,光打在脸上,温柔得无懈可击。
“谁让我家里有个傻弟弟。真的很傻。每天只知道看电视、吃薯片,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发脾气。他连镜子里的人是他自己还是我都分不清。我从小一直都在照顾他。”
“同桌,你觉得这是负担吗?”
她盯着路明非的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我觉得,如果没有他...我大概会更轻松吧?飞到月亮上去,把这里的一切都毁了,再也不回来了。”
“你说这些谁懂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辉夜姬来了。”路明非晃着腿,悠哉悠哉地仰头灌了一口北冰洋。
“嗯...”女孩点着下巴,歪着头,“比如说克拉拉姐姐。她对你来说,也是这样沉重的负担吗?”
“......”
路明非晃着的腿陡然一僵。
双眼在阳光下晦暗不明。
直到玻璃瓶壁上的冷凝水汇聚成一滴,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滋地一声,留下一块黑色的水渍。
“是责任。”
路明非转过头,“我认识一个穿黑风衣的大姐头。她是个疯子,控制狂。她把自己的骨头、理智、甚至一切私人生活都烧光了,只是为了让她脚下烂透了的城市,不至于今晚就彻底掉进地狱。”
“她教会了我一件事。力量不是恩赐,也不是诅咒,它是工具。”
“而责任,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
男孩眯起眼睛,看着刺目的天光,语气平静。
“所以如果有一天,有人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做选择。”
“要我去对抗整个世界。要我牺牲谁。”男孩咧开嘴角,露出一口森然的牙齿,“我大概会和他爆了。”
周围的温度真真切切地降了下去。
“哈哈哈哈...”
路明非挠了挠头发,自顾自地笑出声。
“开玩笑啦...”
“我学炼金术,拼了命地想要变强,不就是为了不用做狗屁的选择题吗?如果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这还算什么超级英雄?不如回家卖烤冷面。”
夏弥愣住了。
她盯着眼前这个男孩。
“同桌,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好可怜哦。”
夏弥俏皮地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害怕的夸张模样,可却又没有逃开,反而主动伸出了细腻的手掌,自然地盖在路明非温热的手背上。
“就像是漫画里要背负骂名的大反派。”
“不过……”
女孩歪着头,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倒是不讨厌这种‘反派’。毕竟,如果明天世界就要塌了,大家都要死在命运的手上。能有一个疯子为了你不去牺牲,反而选择去跟整个世界的命运拼命……”
“这也挺浪漫的,对吧?”
“是啊。”路明非任由女孩握着,仰起头,眯着眼睛迎向刺目的天光,再度懒洋洋地笑了起来,“浪漫的像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葬礼啊。”
“走吧,同桌!”
一阵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夏弥松开手,从长椅上一跃而起,反手一把拉住路明非的胳膊,笑容再次回到了元气满满的状态。
“下一站,影城!”女孩大声宣布,“我请你吃全家桶爆米花!超级大份、能把你撑死!”